第49章
  这趟车走的是一条观光线路,从新区出发,穿过海底隧道到东面,然后沿东西主干道往西走,到了西郊再折北,整体路线呈现s形,终点站在四柱牌楼的庙前街。
  梁桉上车后直接去二层,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坐得高才能看得远。抵达海边时恰好赶上日落,从隧道出来的那一刻世界陡然变亮,夕阳熔金,余霞成绮,码头上陈列不知凡几的集装货箱,步行道上很多人在拍照。
  电车慢悠悠地停靠,叮叮——叮叮——,门一开,寂静的车厢瞬间涌入热闹的人声,梁桉听到有人上车,他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东西干道串联起滨港最繁华的区域,金融中心、购物天堂、市政厅,还有市内最大的绿地公园,车子启动没多久,道旁的紫荆花树变得茂密,远远看去好像一团团浮在半空的紫色祥云。
  二楼也上来不少人,有对情侣就坐在梁桉前面,亲密地靠在一起看刚拍的照片,女生很高兴地说今天运气真好,坐车不用付钱。有不少人在看到梁桉后愣了愣,见他独自坐在那里,踌躇着就要走过去,无一例外还没靠近就被保镖拦住。
  梁桉吹着风发呆,回过神才发现刚刚经过了梁氏的大楼,此刻拐入海德大街,正停在徐氏寰亚的楼前。
  他坐直了一些。
  天色还没全暗,徐氏寰亚已经灯火通明,每一扇窗都亮着灯,梁桉一层层往上看,几次来都是助理按电梯,他都不记得徐柏昇的办公室在几层,总之很高,肯定也是亮着的窗户里其中一扇。
  cbd从来都是风风火火的快节奏,哪有人有闲情逸致来坐慢吞吞的电车,车子停靠时间很短,梁桉听到关门的声音。
  巴士晃晃悠悠,重新启动了。
  梁桉手肘抵着窗框下缘,视线朝后转动,直到再看不见了才转回来,发现旁边的过道站着一个人。
  他先看到了黑色皮鞋和西装裤,裤缝熨得笔直,挺拔有型,令人联想到商业精英,不过梁桉平时就不太喜欢跟别人坐在一起,更何况今天他只想安静独处,怎么保镖还允许有人靠他这么近。
  他不怎么高兴地抬起头,视线经由裤子往上来到敞开的西装外套,以及垂落在身侧看起来很有力量的双手,最后是来人的脸。
  梁桉愣了一下。
  徐柏昇低头看他。
  巴士在街角转弯,所有人身体随惯性倾斜,梁桉也不得不抓住前排座位,心跳因此略微加快,而徐柏昇还稳稳站着。
  带着花香的暖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他们之间。
  就在这时,车里的其他人突然爆发惊呼,梁桉看过去,发现他们拐入了一条老街。滨港多山路,所以街面略微往上斜出不大的倾角,仿佛指示箭头,指向远方山峦间悬挂的太阳。
  恰好是一轮红日,没有早一秒也没有晚一秒,如丹珠之盘,完整圆满。
  梁桉的眼睛微微睁大,呼吸屏住,徐柏昇就在这稠密而温暖的红光里静静看他。
  “这儿有人吗?”徐柏昇礼貌询问。
  梁桉往里让,其实没什么可让的,他下意识这么做,徐柏昇手长脚长,坐下后,原本不算宽敞的座位更加逼仄。
  梁桉把窗户开大了一点,让空气流通进来。
  徐柏昇往他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看前方。
  车厢里所有人都举着手机拍照,夹杂热烈议论,只有他们两个异常安静,显得格格不入。
  梁桉感到自己好像碰到了徐柏昇曲起的手臂,他忍不住回缩了一下,问:“你怎么在这儿?”
  徐柏昇闻言往他望:“我坐车。”
  废话,梁桉心说,他只是想不到向来以金钱计数时间、习惯开劳斯莱斯的徐柏昇会来坐叮叮车。
  “因为便宜。”徐柏昇又一次猜准他想什么,“而且今天很幸运,有人请客。”
  徐柏昇在上车付钱时被告知今天所有乘客车费全免,虽然一张票也就几块钱,一趟下来没多少,但这种手笔还是让他联想到一个人。他收起钱包从楼梯上二层,然后就看到了心里闪过的那张脸。
  保镖自然不会阻拦徐柏昇。
  徐柏昇倒不意外,他之前在叮叮车上就见过梁桉,彼时两人还不认识。他也没有问梁桉为什么在这里,因为上车前他看到了车身上的字。
  充满童趣的卡通文字还有涂鸦,徐柏昇以为是哪个小朋友,没想到是梁桉。
  原来今天是梁桉的生日。
  梁桉不再往徐柏昇看,扭过头,像徐柏昇出现之前那样看向外面。
  经过西郊,再往北就是滨港的旧城区,街道变得狭窄,居民楼密集林立,墙壁挂着空调外机流淌下来的斑斑锈水,街面上没几步就有亮着霓虹招牌的茶餐厅,贩卖食物的手推车前排着长队,是和繁忙中心城区截然不同的生活景象。
  中途停靠,上来一对祖孙,小孙子五六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上了车就闲不住问东问西。爷爷爷爷,那栋楼是什么,爷爷爷爷,那个字怎么念,好香啊爷爷我也想吃,老人便会乐呵呵回答他。
  梁桉在一叠声的爷爷里看过去,带着羡慕和怀念,他沉浸在回忆里,因此没注意徐柏昇也在朝他看。
  叮叮——,车进站,有人上有人下,他们两个始终稳稳坐着。梁桉没问徐柏昇要去哪里,徐柏昇也没有问他。
  终点在庙前街的四柱牌楼,牌楼后面四个石墩,车子过不去,只能步行,大部分人来这里是为了品鉴滨港本地美食,很少有人知道,再往里走一段,就是梁启仁早年卖海货发家的地方。
  梁桉下车,徐柏昇跟在后面,乘客们循着美食的香气往前走,梁桉停步四望,在徐柏昇看来有些彷徨。
  传闻本地最大的一株紫荆花树粲然盛开,树干不知被谁缠了彩灯,一闪一闪如火树银花。梁桉就站在树下,有些茫然,朝徐柏昇望来。
  “徐柏昇,你吃饭了吗?”
  徐柏昇意识到这是一个会彻底推翻他原定安排的问题,而他选择回答:“没有。”
  梁桉像是松了口气:“我请你吃饭吧。”
  他说得更具体:“吃面,行不行?”
  “好。”
  梁桉穿过石墩往里走,徐柏昇看着他被灯火点亮的背影,也迈动了脚步,自此开始寻找说出“生日快乐”的最佳时机。
  -----------------------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47章 每年今日
  梁桉在前面带路。徐柏昇始终落后一步, 跟着他。
  晚上正是庙前街最热闹的时候,处处霓虹闪动人声沸腾,路过了烧腊店、西饼店、牛杂店、糖水铺子、肠粉摊, 梁桉在一家水果店前停下来, 疑惑地左右看, 然后转回头, 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徐柏昇说:“好像走过了。”
  于是他们折返, 又闻了一遍烧腊、西饼、牛杂、糖水的诱人香气, 期间徐柏昇拉了梁桉两次,使他得以避开对面的行人,不过没有第三次了,因为梁桉终于找到了那家茶餐厅。
  “就是这里了。”
  徐柏昇看了一眼,招牌写着兰记, 兰字最下面一横已经不亮了, 也有些脏污,不过店里环境看着还算干净。
  “兰伯!”
  一个站在桌边正记客人点单的老伯回头,惊喜地喊:“小梁少爷!”
  “不要这么叫。”梁桉故意板起脸, 随即露出笑容,这是徐柏昇今晚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梁桉对兰伯说:“我来吃面了。”
  兰伯笑得起皱纹:“知道知道,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还是咖喱鱼蛋面吗?”
  梁桉说是, 又问徐柏昇吃什么, 徐柏昇抬头扫了眼墙上的菜单, 跟梁桉说:“和你一样。”
  “咖喱鱼蛋面, 要两碗,我的那碗只要一半面,不过要多加椰奶。”梁桉冲兰伯比了个二, 等兰伯进去后,问徐柏昇坐哪里。
  茶餐厅不大,店里摆了七八张桌子,客人坐了一半,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女孩朝他们看来,原本只是随意一瞥,突然睁大眼不动了,连吃面的动作也停下来。
  徐柏昇朝她看,然后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梁桉。梁桉今天要去见梁启仁,精心打扮过,头发用发蜡抓出造型,穿的是dior修身短款小西装,好像小王子,又像掉落在凡尘里的一颗明珠。他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并无察觉,只专心等徐柏昇的回答。
  徐柏昇说:“外面好像也有地方。”
  “嗯?你要坐外面?”梁桉说,“行啊。”
  徐柏昇很快说:“那就坐外面。”
  他让梁桉走在前面,自己殿后,高大的身躯如同铠甲密不通风地将梁桉遮挡,到外面找到靠边的一张二人桌。
  晚风里弥漫食物的香气,本地人和游客的交谈声不绝于耳,不知道哪家店的音乐很响,放的是很久以前的流行歌,徐柏昇看到梁桉一边拆筷子一边跟着哼,身体也晃,没多久就热了,外套脱下来,露出里面带钉珠的糯白色衬衫。
  徐柏昇也把外套脱了,又去把旁边没人用的立式风扇拎过来插上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