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风扇嘎吱嘎吱地转着吹,吹到梁桉身上,头发扬起来的瞬间,他抬起眼,正好同徐柏昇目光交错。
  四周涌动的人群突然定格,喧闹的音乐也戛然而止,霓虹灯在徐柏昇背后流泻,如同一道彩色瀑布,经由夜风吹进梁桉的眼睛里。
  梁桉陡然眨了一下眼。
  人群重新动起来,音乐吵得人心烦,徐柏昇在对面问他:“怎么了?”
  梁桉低头:“眼睛好像进沙子了。”
  徐柏昇似乎想站起来,最后只是抽了张纸递过去。
  梁桉用那张纸按住眼角,太用力,导致眼角发红,好像真的进了沙子。他对徐柏昇说谢谢,往徐柏昇看去时,眼里尚蕴着水光,在明暗交错的灯光里,带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模样。
  徐柏昇感到自己的喉结在夜色的遮掩下悄然滑动,听梁桉问他:“你最近都很忙吗?”
  如同刚才“你吃饭了吗”的那个问题,徐柏昇能感觉梁桉想问的并非只是字面内容。冰山浮在海面,但重要的在海面之下,他小心地避开,如同这十几天避开回公寓,只是简短回答:“嗯。”
  梁桉不再说话,两根筷子相互摩擦把毛刺剔干净才递给徐柏昇。说实话徐柏昇对这个细节有些惊讶,他没想过含金汤匙出生的小少爷会知道一次性筷子怎么用,而且从刚才兰伯的话里,梁桉应该不是第一次来。
  两碗鱼蛋面端上来,咖喱的鲜香随着热气直扑鼻端,梁桉那一碗汤汁更浓,兰伯给他多加了椰浆和牛奶,还附送了两杯清爽解暑的冻柠茶。
  兰伯在围裙上擦着手,慈爱地看着梁桉,梁桉尝了一口面,笑眯眯说好吃,兰伯笑着笑着,突然间叹了口气:“可惜梁董吃不上了。”
  徐柏昇抬头,看见梁桉放下筷子,对兰伯勉强一笑,然后说:“我今天去看过爷爷了,兰伯,上次太匆忙,还没跟您还有大家说谢谢,谢谢你们去送我爷爷最后一程。”
  他说着站起来,弯折身体冲老人家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
  徐柏昇突然想起在梁启仁葬礼上看到过兰伯,当时他和一群人想要进灵堂吊唁,被保镖拦在外面,最后是梁桉出来。他于是放下筷子,也站起来。
  兰伯去扶梁桉:“可不敢可不敢,梁董在的时候对我们多照顾啊,虽然说大家是老街坊,但谁也没那个义务,是梁董仁义!这么些年,我们大家都记着他的好。”
  梁桉再抬起头时目光便有些湿润了,兰伯也擦着眼角,往徐柏昇看了一眼,带着好奇的打量:“这位是……”
  梁桉也往徐柏昇看去,目光交错,徐柏昇安静等梁桉开口。
  梁桉于是笑着冲兰伯晃晃左手的戒指:“这还看不出来?”
  “哦哦!是我眼拙了!眼拙了!”兰伯显得十分高兴,再看徐柏昇时不由自主带上亲切,他招呼两人赶紧吃面,“等我弄两个菠萝包给你们当甜点。”
  兰记的碗大,料也足,滋味不错,超过了徐柏昇以往晚餐的正常分量,只是这碗面意义非凡,再加上不习惯浪费食物,因此他还是连汤带水吃得干净。
  菠萝包上来的时候徐柏昇其实不太想吃,他很少让自己吃饱,今天已经算破例。他看见梁桉戴着塑料手套拿起一个,盯着看却没有动作,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轻轻喊:“徐柏昇。”
  如果不是徐柏昇耳力过人,恐怕听不见。对于被人喊名字,徐柏昇通常不作回应,不论是学生时代还是如今在徐氏寰亚,他顶多会以冷酷的眼神询问对方有什么事,等待对方主动往下说。
  语言对他来说和金钱同样宝贵。
  徐柏昇说:“嗯。”
  “我……”梁桉似乎想挤出笑,但没有成功,声音有些哽咽,“我有点想我爷爷了。”
  “每年我……”梁桉停了停。
  徐柏昇猜他想说“每年生日”,于是静静听。
  “……每年他都会陪我坐叮叮车,然后来这里陪我吃面,还有菠萝包。”
  他语气失落,越说越低,徐柏昇于是戴起一次性手套也拿起另一个菠萝包,刚烤出来还是热的,能摸到表皮酥脆的触感。
  徐柏昇举起来问梁桉:“要干一个吗?”
  梁桉笑起来,并非勉强的、而是真正的笑,明眸皓齿,灿比繁星,令徐柏昇想到柳永的那句“便胜却人间无数”。
  梁桉举起菠萝包同徐柏昇碰了一下,酥皮掉了一些在桌子上,他咬一大口,又去吸柠檬茶,心情很好地说:“其实应该喝酒的。”
  徐柏昇想说回去喝也一样,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没有开口。
  临走时梁桉要付钱,兰伯坚决不让,梁桉也就不勉强了,笑嘻嘻说明年还来。梁启仁跟他说过,既要对别人慷慨地展露善意,也要大方地接受别人的回赠。
  梁桉还不想回去,跟徐柏昇提议走一走,徐柏昇说好。
  徐柏昇依旧跟着梁桉走,他没问梁桉要去哪儿,任凭对方把他从人声鼎沸往僻静里带,中间数次折返倒腾,徐柏昇也并未言语,仿佛天生耐性十足。
  或许是吃得太饱,叫思绪迟缓懈怠,徐柏昇步子也慢,月挂中天,地上的积水也湾着一汪月影,徐柏昇抬头,复又低下,小心的绕过那滩水,因此不小心碰到了梁桉的手背。
  “抱歉。”
  “没关系。”梁桉说,西装外套搭在臂弯,他借着换手,在被徐柏昇触碰到的那片皮肤轻轻摸了一下。
  越往里走越冷清,黑灯瞎火,偶尔遇到一两个应该是住在这里的居民出来倒垃圾,走到一处拉了卷帘的档口前,梁桉停下,对徐柏昇说:“这是我爷爷最早做生意的地方。”
  梁启仁的发家史徐柏昇有耳闻,传奇人物的经历总是充满传奇色彩,谁都不会想到一个不起眼卖海货的,最后能成为滨港商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徐柏昇心里酝酿着那四个字,嘴上道:“梁董很了不起。”
  梁桉冲他笑,有些惆怅和酸涩,他左右四顾,开着的店铺已经只手可数,亮着的灯光也摇摇欲坠。他对徐柏昇说:“感觉很多人家都搬走了,我记得前几年来这里还挺热闹。”
  徐柏昇语气平淡:“这里不临街,生意不好赚不到钱,时间久了自然要另谋出路。”
  “那怎么办?”梁桉忧心忡忡,“总不能一直这样。”
  徐柏昇往他看了一眼:“应该会很快拆迁重建。”
  “拆迁?!”梁桉大惊。
  不等徐柏昇回答,旁边一家干货铺子里跑出来一个摇蒲扇的老婆婆,对着他俩大声喝问:“谁说要拆迁?是不是你们要拆我房子?我打你们!”
  梁桉吓了一跳,条件反射抓着徐柏昇的胳膊往后退,徐柏昇在他耳边低声说:“快跑。”
  温热的气息扑满耳阔,梁桉愣了一下,没能立刻反应,眼看气势汹汹的阿婆已经杀到跟前,徐柏昇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快速往前跑。
  直跑到隔壁的巷子徐柏昇才停,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安全,待转回来,发现梁桉正盯着被他牵住的手腕看。
  徐柏昇于是松开手。
  梁桉一直觉得徐柏昇力气很大,抓得他手腕有些痛,他小幅度地活动了一下,同徐柏昇对上目光,相视一笑。
  “对不起,刚才是我太大声了。”梁桉说,“可这里真的要拆迁吗?”
  徐柏昇不说话了,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挽着西装朝前走。
  “徐柏昇!”梁桉追着他,“你是不是有内幕消息?”
  徐柏昇依旧不答,梁桉撞他肩膀,声调提高:“徐柏昇!”
  不知哪家传出一声狗叫,听起来品种凶恶,又把梁桉吓了一跳,他不由自主往徐柏昇靠近,徐柏昇偏头,看他们贴在一起的手臂。
  徐柏昇放慢步子,让梁桉走在远离恶犬的里侧,调子也慢条斯理:“拆或者不拆,对你来说有区别吗?”
  梁桉不敢再大声,只小小嘀咕:“当然有了。”
  “因为梁董的铺子?”
  “是,也不是。”
  徐柏昇突然间不说话了,步伐也慢下来,梁桉跟着停住,才发现他们来到一个丁字路口,往右是一片寂寥无声光亮零落的旧楼宇,往左则可以重回明亮热闹的庙前街。
  徐柏昇静静地望向右边,目光被夜色渲染得深沉,锐利里藏着温柔,然而又仿佛只是梁桉的错觉,因为不待他询问徐柏昇已恢复平常,无缝接上他的话:“哦?愿闻其详。”
  徐柏昇选择往左走,梁桉在他身畔,边走边认真地思考:“你看这里,都是许多年的老建筑了,有的甚至超过百年,外观格局都很有特色,其他地方见不到。如果拆掉,那以后的人岂不是只能从书里看到?”
  徐柏昇问:“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不可以全都保护起来吗?”
  徐柏昇侧头看去,嘴角轻轻地勾,仿佛笑梁桉天真,但眼神里并不含嘲讽,又好像在羡慕这份天真。
  徐柏昇的回答略显残忍:“这样无法带来经济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