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恍惚间,有人声传来:
  “分开他们,抱得太紧了。”
  “这人手劲怎么这么大?”
  “不松开怎么施救?”
  “好了好了,分开了,快抬进救护车....”
  温小凡感觉身体被搬动,颠簸摇晃。
  好像....得救了。
  “他....”他气若游丝,无意识地追问,“他怎么样?”
  但他已分不清对方是没回答,还是自己先一步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消毒水的气味率先涌入鼻腔。温小凡发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脸上戴着吸氧面罩。
  视线缓缓聚焦,坐在床边的沈倦见他醒来,立刻起身去叫医生。
  经过一番仔细检查,医生拿着病历夹,语气平缓地告知情况:“不幸中的万幸,身体暴露部位仅有少量皮肤烧伤,程度很轻,按时换药避免感染,几个月就能恢复不会留疤,主要是吸入性损伤,呼吸道受到有毒烟雾和高温气体的灼伤,导致黏膜水肿、脱落,肺功能也受到轻微影响。”
  “这种情况至少两个月内都不能接触任何烟雾和刺激性气体,养不好的话可能会留下后遗症。”
  温小凡有些呆呆地听着那些注意事项,费力问道:“那....我能修车么?”
  本来嗓子就很疼,一说话感觉像是硬生生挤出来似的沙哑,自己听着都难以辨认。
  却被沈倦精准捕捉到并转问医生,得到否定答案后,温小凡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他感受着氧气罩里的闷热,心里同样烦躁。
  两个月,不能进厂房,连做饭都不行,那他怎么办,师父会不会....
  “这件事不能马虎,多亏消防来的快,再耽误几十秒可能很严重。”
  “所以不要想了,就当休假吧,姜硕那我先帮你说一声,那里空气肯定不行,你搬过来和我住一阵儿吧。”
  温小凡现在还没法接受这个事实,转移话题问:“和我一起救出的人....呢?”
  “我是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赶来的,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温小凡声音闷闷的,费力道:“沈哥,帮我找一下,行么?”
  沈倦很少看到温小凡这么明确的让他做什么,温小凡不喜欢麻烦别人,连他这个男朋友很多时候也见外,既然这么说了估计很重要,“好,你好好休息,问到了告诉你。”
  见温小凡还想说什么,沈倦摸了摸温小凡的头,“别说话了,医生说快些明天声音就能恢复,什么事等恢复了再说。”
  “嗯....”温小凡点点头,浑身肌肉都乏力酸涩,身体也很疲倦,每次说完话都感觉气不够用。
  这期间沈倦一直在照顾他。
  前两餐吃饭尤为困难,那食物端过来时,温小凡突然有些心悸,他想起上辈子在医院一直吃的汤汤水水、不用咀嚼的餐食,眼前的藕粉看着就让他有些反胃。
  但他还是忍下了。
  沈倦十分有耐心,一勺一勺喂得仔细,还和他说之后一起住的规划。
  温小凡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即使他想说两句,也被沈倦用眼神制止,轻轻摇头,便将他那些推脱的话堵了回去。
  在医院从氧气罩到氧气吸管,再到如今已经不用吸氧,一共用了三天。
  嗓子也没那么疼了,只要不连续大声说话就没什么太大感受。
  温小凡先是和沈倦说了事情经过,对方听完,眉头微蹙,一脸的不赞同:“太冲动了。”
  他也知道这很冒险,但他无法控制住自己,他和沈倦说到自己母亲的事,沈倦的眼神又软了下来,沉默片刻,轻轻握了握他放在被面上的手。
  “我理解你。”沈倦说,声音温和,“但下次别这样了,太危险了。”
  温小凡垂下眼,指尖在被子上蜷了蜷。
  他又问:“人找到了么?”
  “打听了一圈,”沈倦收回手,拿出手机翻看着什么,“和你一起的那人没在这家医院,似乎是被家人接走了。在第二医院救治一天半后就转院了。”
  温小凡疑惑,为什么沈倦好似不认识这人?
  “是谁?”他追问。
  沈倦给他看了手机里拍的病例单照片。姓名那栏写着“林深”,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温小凡怔住了。
  “怎么了?”沈倦察觉到他的异样。
  “那能找到他吗?”温小凡压下疑惑,“我想.....感谢他,当时窗外不知道为何有突然的类似爆炸的气流,他替我挡了。”
  他思来想去,觉得那时摸到的伤口,很有可能是跳下窗时弄出来的,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就这么过去。
  沈倦沉默了几秒,觉得是应该感谢,“我试试吧。但对方似乎很注重隐私,第二医院那边只说转院了,具体转去哪里,查不到。”
  “谢谢。”温小凡抿了抿唇。
  难道是中毒缺氧后的....幻觉?
  还是他大脑不清醒导致的错误判断?
  可他不觉得沈倦会骗他。
  他仔细回想那晚现场的遭遇,仿佛一切都是一场梦,竟然很难想到连续完整的画面,甚至对方的轮廓外貌都想不起来,记忆似是只剩下几个零碎的画面,很难拼凑起来。
  甚至他现在只能感受到火焰灼烧的他头晕。
  他停止了回忆,头晕脑胀的劲儿才消失。
  但当他目光无意扫过沈倦扶在床边的手时,忽然怔住。
  无名指上,那枚金色的素圈戒指静静地套着。
  温小凡立刻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空的。
  “我的戒指可能掉火灾现场了!”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动作太急,扯到后背那一点伤口有些疼。
  沈倦一把将人捞回来,按回床上:“干嘛去?”
  “去那里找找啊,”温小凡有些委屈,声音都低了下去,“你刚送我的,怎么就丢了.....”
  “那里都是残留的浓烟,你去了是想再恶化吗?”沈倦语气严肃,按住他肩膀的手却放得很轻。
  “可是——”
  “好了。”沈倦打断他,低头将自己的戒指给温小凡戴上。
  “把我的给你,”沈倦说,“之后再给你买新的。”
  温小凡看着手上大一号的戒指,心里突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难受。这一刻,仿佛所有不顺都找上了他。
  沈倦下午要赶回去上课,温小凡则选择留下来,去看了眼那对母子。
  刚走到病房外,就撞见有记者在采访。
  他在远处站定,看着那小孩正照顾着双腿残疾的母亲。男孩动作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做,那位母亲也很温和,时不时摸摸孩子的头,母子俩聊着天,关系亲近自然。
  这一刻,温小凡又觉得,那些困扰也不算什么。
  这是他的选择。
  况且住院的钱有医保报销,沈倦又说这家公立医院承担了所有火灾事故的医疗费用,他几乎没怎么花钱。
  后来,小男孩看到了他眼睛一亮,小跑过来拽住他的衣袖,将他拉进病房。
  那位母亲见到他,眼眶瞬间就红了,拉着他的手感激了许久。
  媒体看到这一幕,不肯放弃这绝佳的报道机会。
  温小凡原本是不愿意的,但记者再三劝说,说报道后能够得到当地政府的证书,还能拿奖金,他看着小男孩塞进他手里的几个橘子苹果,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上午,他又去政府大厅,辗转于形式主义的拍照、领奖状。
  最后去看那对母子时,他将那张存了总共三万多的奖励金的卡,偷偷塞进了小男孩外套的口袋里。
  “哥哥,送给你!”
  临走前,小男孩追出来,将一幅卷起来的画,和一个薄薄的红包塞进他手里。
  温小凡展开画。
  画的是火灾那晚的景象。
  小孩儿绘画天赋挺高,起火的那栋楼、几层哪户人家,好像都没错。
  虽然只是蜡笔涂鸦,却用暗红与浓黑勾勒出那晚骇人的火势。
  温小凡看着那简约却捕捉到他全部细节的画像,没想到他的戒指也被小孩记住了,那可能他的戒指真的是在火灾内消失的。
  “这是我?”
  “嗯嗯。”
  但画面角落,还有一个人。
  人画得有些抽象,只有大体的轮廓,但细节却很到位——
  蓝眼睛,微长的卷发,手腕上戴着一个蓝色的环。
  温小凡呼吸一滞。
  “这是你看到的?”他蹲下身,与孩子平视。
  “是啊,”小男孩用力点头,“这个哥哥当时跑过来,还抢了阿姨一瓶水。”
  蓝眼睛。
  这里的人,大多是黑色或深褐色的瞳孔。
  很少有蓝眼睛。
  温小凡心口有些发紧。
  他坐下来,又和孩子聊了会儿,最后将那个红包轻轻塞回那位卧床的母亲枕下。
  “阿姨,这个算我给他的压岁钱,”他轻声说,“您别推,孩子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