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黎承玺合上它,然后用双手缓缓拿起,抱在自己怀里,贴着胸口,希望能把胸腔跳动的频率也记录在册,连同里面关于陈嘉铭的点点滴滴。他记得时候的每个礼拜日,妈妈带他去教堂做礼拜,那些牧师和信徒就是这么拿着胸前的十字架,虔诚地祷告。
  黎承玺望着天花板,有些绝望地想他似乎真的沦陷了。
  ·
  陈嘉铭睡前,在床头柜上发现了一枚用酒红色丝绒首饰盒装好的胸针,底下压着一条纸片:“觉得很衬,就送你了。不准还给我。”
  陈嘉铭垂下眼,看了那枚胸针几秒,将它锁进了抽屉深处。同时,他拿出一部不常用的call机。
  “传给4850209,密码叉烧饭淋咖喱酱。已安顿。对方近期有何动向?”
  第7章
  “你知唔知,”黎承玺身穿浴袍,趿着拖鞋从衣架上拿下一套熨烫好的西服,“我先前一直觉得配衣服是我太太做的事。”
  “在你和未来黎太太的婚礼上,我会把这项光荣义务毕恭毕敬地交给她。”
  “这句话有点呷醋的意思哦。”
  陈嘉铭恍若未闻,从衣柜抽屉抽出两条领带,“我觉得这两条都同你外套合衬,黎生喜欢哪条。”
  “真嘅系太太做派。”黎承玺笑着低声说,站在全身镜前系领带,上下打量了一番镜中人,又通过镜子看向身后的人,他穿一件灰色高领毛衣,看上去很软和,“好好睇哦这身。”
  陈嘉铭面无表情道:“西服领子翻出来了。”
  黎承玺欣赏一番自己俊朗的脸和一身陈嘉铭搭出来的衣服,全身上下都由对方操办,精心选择,衣物上带着对方的心意,有一种隐秘的归属感,“帮我整一下。”
  孔雀开屏。陈嘉铭腹诽伸手把他颈后的领子整好。
  “黎生今天有董事会?”
  “什么都瞒不过你。”黎承玺笑着系上领带,动作熟练。他很享受这种被对方打点一切的隐秘归属感。
  陈嘉铭的目光扫过他被发胶定型的额发,第一次见时那缕耷拉在额前的碎发早已不见。这个人正在被他看不见的力量迅速打磨,或者说,他本就不单单是一个单纯痴情的人。
  “今天中午我想吃叉烧饭,做了送来公司给我好不好,十二点。”黎承玺往头发喷发胶,用梳子梳了个三七分的背头,他头发其实很硬,碎发又很多,不涂发胶的时候头发会四处支棱,东南西北地翘着,梳了头才见成熟。
  陈嘉铭本来想说有等我的时间够你吃三碗叉烧饭再加半只烧鸭,想想自己兜里还揣着他给的工资,于是遵守了优秀employee的准则“好,吃哪一家。”
  “吃你烧的。”
  陈嘉铭盯着他足足三秒整:“我做饭好吃吗?”
  “好吃。”
  “说谎。”陈嘉铭大公无私地出示证据,“你上次吃我做的饭时一直在皱眉头,还趁我低头的时候把菜刮到olive的碗里,五次。”
  “因为太好吃了,olive也喜欢吃。”
  听到自己的名字,阿拉斯加犬从客厅呜呜叫着“哒哒哒”跑进卧室,径直奔向陈嘉铭,头在他小腿上蹭。
  陈嘉铭顺势蹲下来给olive顺毛:“我现在还兼任厨娘了哦。” 做菜不尽人意的一款。
  黎承玺习惯独居,没有雇佣常住的厨师,只有饭点的时候会让相熟的饭店把提前点的饭菜送来,偶然发现陈嘉铭有勉强把饭菜弄熟的能力后,本着一种奇妙的心思,隔三差五吃一顿陈记夹生米饭,血丝白斩鸡,老嘢青菜和把盐和糖弄混后发明的拔丝牛肉,虽有吃完后腹痛腹泻的风险,但黎承玺总是以“陈嘉铭为他洗手作羹汤”为由快乐地吃下了。
  “能者多劳嘛。”黎承玺从衣帽架上拿下公文包,走到一人一狗身旁还不忘弯腰狠狠胡乱搓一把olive的头,“这次煮饭防水记得少一点,上次吃的那个饭差点把我肠子黏住。”
  “黎生慢走,路上注意安全。”
  “好。bye,回见。”
  大概因为1997年是厄尔尼诺年,热带太平洋异常增暖,上升气流削弱西北太平洋的副热带高压,冷空气久久徘徊于北侧,在亚热带的宁港,冬天似乎比往年暖。
  陈嘉铭入驻黎承玺家的第一个月整,宁港入冬,天气晴好。
  ·
  彼时,恒华内部阴云惨淡。
  一家著名上市投资公司由于大量投资东南亚债券市场而深陷困境,于昨日被迫正式宣告破产,对本就不堪一击的宁港市场造成巨大冲击。一艘巨轮如果撞上冰山,就算是牢牢固定在甲板上的桅杆也会瞬间倾倒。恒华近一个月以来尽最大努力换来的暂时太平,顷刻间被高度敏感的宁港金融市场碾碎,裂痕里渗出恒华大厦的水泥。
  上下哑然,但空气吵得厉害,每一个分子都一边叫着“恒华死咗!”一边东躲西逃,气压低得吓人。
  会议室内,内部全体高层沉默着盯着最新的股票变动情况,包括黎承玺在内,每个人的眉间都压着浓浓一层愁云。
  山雨欲来风满楼,打破沉默的永远会是一声乍来的闷雷,没有振聋发聩的巨响,也不伴随着瓢泼的雨,但它就是震慑着人,是一切混乱哄闹的滥觞。
  开口的是一位副董,姓林,虽说是副的,但却是黎家耀当年创业时的挚友兼合伙人,在黎家耀还在任时两人是同坐龙椅的关系,后来身子不好就退下去了,遇到金融危机后又重新回来帮黎承玺稳住混沌局面。黎承玺从小叫他林叔,他是看着黎承玺长大的。
  “阿玺啊……”林叔长长地叹谓一声,“你爸爸当年嫌脏,不肯要你阿爷的钱,自己一个人白手起家,我当时也是一个穷小子,拿了家里给我攒的老婆本,头脑一热就和你爸成立了恒华。你出生晚,不知道你爸爸这些年来的难,你家姐刚出生的时候,奶粉钱都是你外祖接济的。我们实业起家,一块钱一块钱地赚,我们两个一户一户地去敲门,推销我们的产品,最后才有了今天的恒华……”
  人老了,说起事情就絮絮叨叨,一遍又一遍地用干哑的声音把往事叙述,似乎这样就能回到年轻的过去。
  “你刚回国做的事情太激进,你在国外学的金融理论在现在的恒华并不适用……”
  黎承玺脸色一白,张了张口,话却在喉头梗塞。
  “对!”董事会另一位元老打断林叔的话,指着黎承玺的鼻子骂:“如果不是因为你八月份为了签了那份巨额美元期货合约,说是什么为了对冲我们进口原材料时的汇率风险,现在汇率浮动,资金出现了大幅亏损,公司现金流被抽空,恒华也在破产边缘了,你拿什么脸去给你爸上香!”
  会议室里先是一片静默,数秒后,都窸窸窣窣地应和着他们的话。
  年轻的继承人往往是受到质疑和猜忌甚至恶意最多的人,各人心怀鬼胎,有人真心实意为恒华担忧,但有些人早已暗中勾结外人,把恒华当做筹码,预备在金融的骇浪中获取最大利润。
  可笑的是,他们居然还当这个年轻仔一直被蒙在鼓里。黎承玺把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好了。”黎承玺不动声色地平息了情绪,正色道,“我的做法本身没有错,传统实业跟不上时代,外汇期货是现代化的财务工具,是有利于恒华发展的。错在国际炒家从中作梗,大举抛售港币,做空市场。我的错在于没有能洞察国际市场的动向和风险评估有漏洞,我检讨,但我不希望我被套上莫须有的罪名。”
  他一字一句,像这栋大厦顶楼的铜钟声震:“恒华是我父辈的恒华,也是我的恒华,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更希望它好。”
  “事已至此,”黎承玺漠然看着一片片悲观的数形,转眼又看着神色各异的众人,“我们在这里吵是谁的错有什么意义。不如尽快找到破局的方法。”
  黎承玺严肃的时候眉毛会压住眼眶,嘴角也平下来,看着更像他爸爸,林叔坐在席上,恍惚间捡起记忆里当年黎家耀的样子,和面前人能重合七八分,就在这个会议室,黎家辉曾在这里像搭积木一样,一点点搭建起恒华。
  就算尚且还是幼狼,那也是狼王亲生的。林叔突然释然了。
  沉稳,镇定,威慑,和不可或缺的震慑力。还有年轻人身上独有的,力挽狂澜的决心。
  “好,现在正式召开董事会。”
  ·
  “苏小姐,我脸色是不是好难看。”黎承玺在办公室的洗手间对着镜子把脸看了又看,一边被自己锋利的下颚线惊艳,一边又觉得自己拉着张脸,看着好凶。
  “有点哦,今天你进来的时候我都吓一跳。”秘书苏娴慧假作受惊拍拍胸脯,“又和董事吵架了?”
  “那怎么办,我等下有人要见的啊。”
  “没事喇,黎生这个样子其实更帅气,别有风味。”苏娴慧看了一眼他的穿着,顺势转移话题,“黎生又有新衣穿,这件好靓。第一次见你带领带夹,好衬你。”
  近一个月苏娴慧的小乐趣在于猜测老板今日穿什么衣服,因为自那位入职后,黎承玺的衣柜突然精彩起来,不再是两套衣服轮流换洗穿,一条领带像下饭咸菜一样每日日复一日地百搭,有时候袜子会穿不同色的两只,苏娴慧总要犹豫要不要提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