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贤惠哦。”黎承玺就着蜂蜜水把药片咽下,淡蜂蜜水恰好把滞留在喉口的苦涩冲了下去,“我们阿铭越来越有贤妻良母风范了,我们婚事见报那天,全港都会羡慕我的。”
  “我的薪水走你私人账。”你扑街了谁给我结钱。
  陈嘉铭已经能很熟练地把两人关系从婚恋倾向转到金钱雇佣上。
  黎承玺也能很熟练地解读出陈嘉铭没说的后半句话。
  他假作失望地长叹一声:“难道我们之间只有冰冷冷的金钱交易吗?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你看不到我多情敏感的内心,看不到我坚毅而温柔的人格,也看不到我对你付出的诚挚的感情,你只看到我银行卡里那么多冷冰冰的数字!你根本就只在意我的钱!”
  陈嘉铭秉持着不和醉鬼打辩论赛的原则,缄口不语,车在花园道上开,掠过教堂,巴士,和缆车。
  千篇一律的宁港,日复一日的宁港,灯红酒绿,夜深了也还很热闹,巴士叮铃铃的清脆铃声从窗缝里传来,出租车有着鲜艳的色,霓虹招牌错落,闪烁间就是几十年的时光。这就是宁港,他们两个都太熟悉,以至于忽略了它独特的醇厚韵味。
  黎承玺望着窗外,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被刺激到了,突然沉下声音,语气里带点恳求: “阿铭,你调头回去,去德辅道中,好不好。”
  和黎承玺住宅是两个相反的方向。
  陈嘉铭叹气:“黎生,不要想一出是一出,现在是宁港时间二十三点五十分。”
  “你带我去,好不好。”
  好吧。陈嘉铭微不可闻地叹气,找了个调头处,把车往回开。雇主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是服务行业从事者准则。
  ·
  德辅道中是海璇至晏山自动扶梯的海璇端。
  扶梯白天从晏山向海璇,午夜从海璇向晏山,高低落差有四十五层楼高,一趟用时二十分钟左右。也算是宁港的一大特色了,毕竟只有宁港才有那么长的户外扶手楼梯。
  黎承玺靠在扶梯扶手上,拉着陈嘉铭透过玻璃窗去看,二人缓缓上升,街景也缓缓下落。
  “这个是四年前建成的,那时候我还在国外念书,读商科好难,我在为本科的毕业论文苦恼,我其实还有好多东西都没弄明白,那些晦涩生硬的英文一直堵在我脑子里,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很想家。然后我过年回来,第一次乘这个,我当时觉得哇好厉害,然后就很想哭。”黎承玺头脑还是不清晰,说话颠三倒四,陈嘉铭静静听着,没有出声。
  “我就看着宁港的街和房子一点点掉下去,然后浮起来,每一个地方我都那么熟悉。”黎承玺手指虚点在玻璃上,印出一块半透明的雾,又淡下去,玻璃窗映出一张神色落寞的脸,“这个是建来方便人们上山下山通勤的,紧靠着居民区,我站在这里,能听到每一家洗碗炒菜的声音,油烟味和饭菜味就会飘出来。”
  “那边有家面包店,祖传做面包的,历史很久了,我从小就爱吃,每个月一拿到零花钱就往那边跑,吃第一炉烤出来的面包,糖霜薄薄的,外皮烤得很脆,里面又很软,吃一个我就能开心好久。可惜关门很早,因为面包太畅销了。”黎承玺指着一家英式装潢的小面包店,夹在各色的楼房中,“你吃过吗?有空带你去。”
  陈嘉铭其实吃过那家面包,但他看着黎承玺发亮的眼睛,说出来的话变成了:“没有。”
  “然后这边,”黎承玺拉着陈嘉铭的手臂让他低下身子,两个人鬼鬼祟祟地蹲在扶梯上,隔着护栏向外张望,“从这里看,正好看到岬港,我偶然发现的。”
  高低错落的居民楼空出一个缺口,露出岬港深黑的水,和它岸边鎏金璀璨的金融丛林。
  陈嘉铭望着那一小片海,脸色有点发青。
  “这里每天要走过好多好多人,大家都对这些习以为常了。”黎承玺站起身,掸去大衣上沾的灰,夜深露水重,让他觉得有点冷,所以牵住陈嘉铭的手,很自然地放进自己口袋里,“我当时看着这些,好想好想念宁港,它的每一处肌理都能在我身上找到,它的一切我都怀念。b国也多雨多雾,但我就是觉得宁港的空气润得舒适,就算羊毛领子上沾满露水,我也觉得天气可爱。”
  “但是我就乘了那一次,那年的年初二晚上我就回学校了。往后放假再回宁港,我总忘记再来。”
  他靠在陈嘉铭身上,因为陈嘉铭比他矮近半个头,黎承玺的脖子要弯成九十度才能把头搭在他肩膀:“嘉铭我好累。”
  “好好站。累就快点回家睡觉。”陈嘉铭推开他的头。
  黎承玺恍若未闻,全身像被抽去骨头一样软塌塌,把陈嘉铭挤个踉跄,两人歪歪斜斜地像两条软体动物。
  “我有想过,如果我不是黎承玺,而是普普通通坐办公室的白领,我就每天早上拿着三明治搭扶梯去海璇上班,然后晚上再拿着炸鱼薯条搭扶梯回出租屋,发工资了就去最喜欢的店买蛋糕,被fire了就拎着卷铺盖在这里睡,日复一日。世界上那么多个时空,说不定真的有一个黎承玺正在过着这样的生活,在办公室里坐得腰肌劳损,然后开始想自己是boss。”
  陈嘉铭听着他的话,神色有一瞬间的怔愣。他也曾在宁港生锈的丛林里漫游,在潮湿的布满青苔的街角想象另一种平凡人生,在他隐秘的那一方世界里,他身边曾经站着另一个人。
  他侧过头去看远处的景,把那点情绪敛起。
  “我从来没有见你爱吃快餐过。”
  “因为有你在啊。”黎承玺声音越来越轻,“如果那个黎承玺有你,他也会每天早上吃水煮蛋和抹巧克力酱的吐司,中午吃你送到公司楼下的叉烧饭,饭是夹生的叉烧是根本咬不动的,但他就是要自己吃完,不肯给别人分,晚上就搭着扶梯回去,想你又研究了什么家常菜品,在路上拐进一家便利店,一罐啤酒分两个人喝。”
  陈嘉铭静静听着,直到黎承玺吐出最后一个字,他才开口,声音融化在夜风里:“那个我和你,会挤在三百呎的出租屋里,为下个月的租金吵架。我会因为要省钱,连一瓶像样的酱油都舍不得买,用隔夜的廉价肉,和傍晚去菜场捡漏的发黄烂菜叶做叉烧饭,然后我总是把控不好煮饭的水,不小心又煮出生饭或者稀饭。你拖着一身疲惫回家,只能吃这样的晚饭,你吃了两口觉得难以下咽,把筷子一摔把饭倒掉,去便利店买冷的饭团吃。然后我们就吵架,或者冷战。”
  “我不会……”
  “你会,”陈嘉铭的目光像玻璃,映着红的绿的夜色,却没有温度,“黎生,你爱的那个世界,是剥掉贫穷和窘迫的世界,普通人的生活,远比你想象的要一地鸡毛。”
  陈嘉铭的话像一把钝刀子,黎承玺感到有些无力,不禁攥紧了陈嘉铭的手,他一遍遍笨拙地发誓:“我可以忍受那种生活,我不会和你吵架。”
  “我不会是那个给你做便当的人,那个你雇不起我。”
  “万一,”黎承玺半开玩笑地说,“万一那个你对我是有爱的。”
  世界上那么多个时空,说不定真的有一个黎承玺和一个陈嘉铭正在拍拖。
  “你会吗?如果我是个身无分文、碌碌无为的白领,你会选择我吗?”
  “……也许。”如果你不是黎贸生的孙子,我可能会考虑和你谈一点爱,在你让我给你一个机会的时候,我会答应,“但你不是。至少这个世界上的我们不会变了,你就是黎承玺,而我就是陈嘉铭,永远改变不了。”
  你可能会有幸福的人生和爱你的人,但那个人绝对不是我。
  空气一时间有点凝滞,一股难堪在两人之间蔓延,扶梯缓缓上升,脚下的街景渐行渐远。夜风掩盖两个人小心翼翼的呼吸声。陈嘉铭悄悄把手从黎承玺的衣袋里抽出,摸了摸鼻梁,在口袋里烘出的暖意在冷空气中渐渐消散,冻得手有些发麻。
  “……扶梯终点在哪?”
  黎承玺一愣:“呃,有西道吧。”
  “那我们怎么回去呢?车停在海璇了。”
  两人面面相觑。
  第12章
  ·
  两个人回到家并洗漱完毕,已经是近半夜两点。
  陈嘉铭给黎承玺煮了一杯热牛奶,放在客厅的桌子上。
  “还难受吗?要不要吃点止痛药。”
  “好点了,不算太痛,药先不吃,吃多了耐药,后面再吃就不管用了。”
  “周末有空去一趟医院吧,医生催我带你去复诊好几次了。”陈嘉铭把带黎承玺去医院的事写在便签里,贴上冰箱,那里稀稀拉拉的还有几张便签,记着黎承玺的起居事项,“把牛奶喝了就去睡觉吧,明天还是工作日。”
  黎承玺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叹:“好想请假,宿醉好难受的,我明早起来肯定要头疼。”
  “今晚和谁应酬,醉得那么难受。”
  “汇盈的信贷经理。”黎承玺疲倦地垂下眼皮,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给我下了最后通牒,催我提前还贷款,不然就启动程序,冻结集团流动资金账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