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黎承玺发出一声嘲讽的笑:“还有个美资基金会趁机想用地板价收购恒华控股权。两方勾结好想咬我一口。”
  额头抵在温热的玻璃杯上,黎承玺的声音闷哑:“他们就是……就是算准了我现在周转不了现金,一个个都围在那里等着我食死猫。”
  陈嘉铭沉默地看着他,黎承玺低垂着睫毛,吊灯暖黄色的光线在他下眼皮投出一小块阴影,让他想起扶梯玻璃窗上那块转瞬即逝的雾。
  客厅摆了一个金鱼缸,最普通的一款,透着幽幽的锈绿色的光,有几条金鱼在里面寓居,最普通的金鱼,陈嘉铭和黎承玺在某个周末去逛金鱼街,一排排薄薄的塑料袋装着金鱼和水,陈嘉铭和金鱼大眼瞪小眼,想是否在金鱼眼里,他们是被装在空气里的人,黎承玺以为他喜欢,慷慨地付了钱,让陈嘉铭把金鱼带回家。
  这几条金鱼在水缸里游曳,金的红的,蓝的绿的,陈嘉铭静静地隔着金鱼缸望过去,黎承玺也被装在水里。
  黎承玺逆着他目光看过来,陈嘉铭也在水里。
  两条金鱼,在水波中轻轻晃动。
  在水草和水草间,陈嘉铭吐出一串泡泡:“他们可以设鸿门宴,你也可以。”
  黎承玺抬头看他,醉眼朦胧,他看不清陈嘉铭的脸。
  “不是求饶,而是敲山震虎,你要让他们看到,黎承玺就是黎承玺,就算一时狼狈,被逼到绝境,但依然能站在这里,蓄谋反击。”
  在鱼缸的幽光下,他的声音清晰而冰冷:“以你的名义,广发请帖,感谢汇盈多年来的支持,感谢同行们的关心,感谢元老们的扶持。你设宴,把所有人都从局外拉进来,让他们看着你仍然风生水起。”
  “可是,这也不过是虚张声势。”
  “不,黎生,你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和那家美资基金会相谈甚欢。”陈嘉铭目光静静,落在金鱼的鳞片上,“汇盈敢在这个时候催你还款,就是认定你没有退路,而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假意落了他们的陷阱,让他们误以为计谋得逞。再在所有人面前不经意把汇盈逼款的事情抖落,在场的都是人精,自然能明白其中关窍,到时两方成为众矢之的,恒华其他元老不会束手旁观。你反客为主,在与汇盈的交涉中能更占上风。”
  “这样做,是不是风险太大了。万一其他人没反应过来,我骑虎难下。”
  陈嘉铭不以为意:“狮鹫基金在东南亚的几笔投资正在被当地政府审查。当这个消息‘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财经报纸上,焦头烂额的就会是他们,到时候你就有理由推脱了。”
  黎承玺怔愣着看他。陈嘉铭不仅看透了他的困境,还轻描淡写就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
  咁顶哦。黎承玺不合时宜地想。
  “你说所有人都等着看你笑话,那你就偏偏不让他们得逞。”
  “阿铭——”黎承玺向后倒在沙发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因为脖子折着,说话声音扯得长长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好——辣——哦……”
  “停。从现在开始你的话中不准出现‘旺夫’、‘贤惠’、‘贤内助’、‘当家主母’、‘贤妻良母’、‘宜家宜室’、‘妇唱夫随’、‘为夫分忧’等一系列对我们两个的身份有错误认知的不当词语。”陈嘉铭已经能精准预测他的插科打诨了,于是及时制止,“请帖我来写,你定名单,请谁、拉拢谁、震慑谁,这是只有你才知道的事。但这个方法并不安全稳妥,要赌上你全部身家和信誉,就看你敢不敢。”
  摇晃的水波里,两条固执的金鱼成了彼此唯一的共谋,圆圆的鱼眼,盯着另一颗圆圆的鱼眼,房间里只剩下金鱼吐泡的微弱声响。
  “好啊。”黎承玺轻轻阖上眼皮,牛奶在玻璃杯里,漾开最后一丝微澜,“嘉铭你果然……”
  “好贤惠。”
  陈嘉铭木着脸把客厅灯咔一声关了。
  “晚安,黎生。”
  “好喇好喇,不跟你讲笑了。”漆黑的夜里,黎承玺的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闪着细碎的光,他笑着,像抓住身边唯一的浮木,又像要把共犯牢牢抓在身边,语气里有十二分的认真,“嘉铭,我赌,你帮我。谢谢你。”
  陈嘉铭反而有点不习惯,愣了下:“不客气。”
  “等一下。”
  陈嘉铭转头。
  “能不能明早帮我给苏小姐打个电话说我请一天假。”黎承玺泪眼汪汪,“我真的好累。”
  ·
  把黎承玺在主卧里安顿好,客厅的挂钟正好响三下。
  黎承玺晚上睡觉要有点光,但他又不习惯开夜灯,所以卧室只拉上纱帘,让薄雾一样的月光透进来。
  陈嘉铭站在他窗前,看月光下他入眠的轮廓,他睡着的时候神色柔和很多,是卸下所有警戒和重任的恬静。在飘扬的纱和成型的月光间,陈嘉铭恍惚了一瞬,面前模糊的轮廓和记忆里某处重叠,他很慢很轻地伸出手,用手背去碰黎承玺的侧脸。
  在差零点零几纳米就触碰到的那一瞬间,黎承玺侧了下头,那张脸蓦然清晰,陈嘉铭缓缓把手收回,落在身侧。
  他不知道那一瞬间心里是什么感受,负罪,背叛,愧疚,庆幸,茫然,失落,自厌。
  陈嘉铭没有回房,他走到客厅的金鱼缸前,看着那几条金鱼在幽绿的光中摇曳,无忧无虑地吞吐着水泡。
  陈嘉铭静静地看了它很久,很久,然后伸出手指,隔着冰冷的玻璃,极轻地点在金鱼的额上。
  像安抚,像宣判,像结下一个宣言。
  还像道歉。
  有一个人跟他说过,做错了事要说对不起。
  所以,陈嘉铭说:“对不起。”
  他不知道他在对谁说。
  他对黎承玺有愧吗?有的。黎承玺没有做错什么,自己却欺骗了他。
  他对自己有愧吗?有的。他本可以做一个普通的人,想办法在这个世上苟活,却孤注一掷回到宁港,把自己置身于万劫不复当中。
  他对那个教他说对不起的人有愧吗?有的。他想他做一个温柔而坚定的人,想他收起爪牙,做一个在阳光下散步的人,但陈嘉铭没有听他的话。
  陈嘉铭对这些人都有愧,他都应该忏悔,但他从未说过一声“对不起。”
  他缠绵杂乱的思绪被一阵骤然的电话铃声打断,清脆的电话铃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有些悚人。
  陈嘉铭拿起电话:“喂?”
  “是我。”
  陈嘉铭不动声色地用手罩住听筒,压低声音:“以后不要打他家的座机。”
  电话那头的人笑了笑:“你没有告诉我你的寻呼机号码,而且我想也许你现在应该掌控了他家座机的接听权。”
  陈嘉铭没有跟他掰扯的闲心,单刀直入:“有什么事?”
  “没什么,我只是有预感,觉得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邱仲庭也学陈嘉铭压低声音,他的音色很沉,低声说话的时候很难听清,含含糊糊,“我很期待。”
  “我不认为这是值得高兴的事,我并不想和你见面。”
  “你的心很狠。”邱仲庭低低地笑起来,像大提琴的线被拨动,“七年没有见你了,我很想你。”
  “是吗?”陈嘉铭挑了挑眉,他能想象到对面那人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我在岬南那七年,你一直监视着我吧?至少在我昏迷的时候,你每个月都会从宁港过来都会来看我两次。”
  “嗯。”邱仲庭的声音里添了几分真心的愉悦,“九仔,我很高兴你知道了大哥对你的好。”
  “一动不动地站在我床头,什么也不说,就露出渗人的微笑看着我,这也算得上是对我好吗?”
  “你现在不理解,以后会明白的。”邱仲庭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来,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为什么回宁港不找我呢?你跟我比黎承玺要更相熟吧。”
  “回去被你继续控制吗?”
  “那不是控制,我对你做的事,是为了让你回到你本该在的正道上。”邱仲庭的语气像是在教育家里尚未懂事的幼弟,“你在认识那个人之前过的日子,不也很好吗,尽管有些身体上的伤,至少不会像你现在这样痛苦一生。”
  陈嘉铭的语气骤然冷下来:“别提他。”
  “这是你的错,是你自己执意要跟在一起的,到头来你害死了他,自己也不得安生。”邱仲庭慢条斯理地说,“记得我说的吗?你跟你那个妈一样,你们这种人就该在阴沟里生活一辈子。”
  陈嘉铭猛地挂断电话,待耳朵里贯穿脑仁的嗡鸣停止后,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手脚冰凉。
  是你的错,他责怪自己。
  是你自己贪恋阴沟里的阳光的。
  第13章
  主人家办宴会的时候,管家需要做的事情很多。
  宴会在宁港最大的酒店举行,本来门童会负责把宾客引入宴会并入座,但不知道怎么的人手不够,陈嘉铭只能自己上场引导宾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