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你太吵了,我不想理你。”
  “我哪里吵了?我那时候明明表现得风度翩翩,彬彬有礼,温文尔雅,风趣幽默,很典型的绅士作风,谁看了都会中意的。你是不是其实从那时候就中意我了,所做一切不过是欲擒故纵,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让我对你产生极大兴趣。那你成功了,我现在非常非常中意你,你快答应我吧,这样我们就能互通心意在一起了。”
  真的好吵。
  陈嘉铭用抱枕紧紧堵住露在外侧的耳朵,黎承玺絮絮叨叨的声音却仍透过羽绒传来。
  像严严实实的蚊帐里飞入一只找不到出口的蚊子。
  “黎生,”陈嘉铭再次翻了个面,给他一个公正且冷漠的表情,“吵我睡觉也是扣分项。”
  “嘉铭……你好狠的一颗心……”
  “0.0002。”
  黎承玺彻底闭嘴了。
  世界终于重新归入平静,只剩下落地窗外有淅淅沥沥渐起的小雨,和身旁人逐渐绵长的呼吸。黎承玺把窗帘拉上,关了客厅的吊灯,只留下一盏小小的夜灯,再走到陈嘉铭身边,替他掖好被角,确认他冻不着了,才轻手轻脚地上楼,进书房开始处理工作。
  ·
  宁港的雨最懂得如何做缠绵的戏。
  当晚,雨再次落下,绵密的,细腻的,将半片山,连同那座装着两人的房子一起,笼进灰蒙蒙的玻璃罩里。潮湿和苔藓一起沿着墙缝向上攀爬,悄悄渗进人的骨头缝里。
  梦中。陈嘉铭的骨头在老化生锈,一块块斑驳的、棕褐色的锈迹攀附其上,关节泛起隐秘的酸痛,全身的力气都被剥夺,竭力想翻个身,却响起老铁架床一样吱呀的声响。脑袋昏沉,像灌入铅水一般,全身绵软无力。身体愈发烧起来,锈迹一点点剥落,露出脆弱的内里。
  维港清晨的冷雾、赌桌上高度紧绷的神经、还有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浸泡在咸醒血污里的岁月,都一并涌来,向他清算旧账。
  陈嘉铭迷迷糊糊间想到之前念到的童话书,应当是安徒生的,讲一个锡做的缺腿小人暗恋一个纸做的跳舞小人,内容是什么记不得了,只记得结局是他被扔到火炉里熔化,最后只剩一颗心脏。
  我的结局也是如此吗。陈嘉铭在半梦半醒间浑浑噩噩地想。可我又没暗恋谁,这惩罚不该降临在我头上。
  他又想。我烧出来,也有一颗小小的锡做的心脏吗?
  黎承玺专注于工作的时候会下意识屏蔽外界一切,当他把事务处理完关上电脑,抬头一看挂钟,已经过了饭点。他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窗外雨还在下,在急促的雨声间,夹杂着一声微弱的、压抑的呻吟。
  黎承玺心下一沉,快步下楼,只见陈嘉铭已经昏睡在沙发上,裹着毛毯蜷缩起身子,止不住地发抖。他伸手摸了摸陈嘉铭的额头,温度很高。
  “嘉铭,嘉铭?”黎承玺抱起他上半身,让他枕在自己大腿上,一手在医药箱里翻找着体温针,瞻前顾后,一时不慎打翻了医药箱,酒精碘伏罐子跌破,玻璃碎片撒了一地,黎承玺烦躁地抽了几张纸巾垫着捡起大块碎片,找出体温针后塞进他腋下,另一只手轻拍他的脸,“醒醒,喝点水,我先给你量下体温,等下我们就去医院,好不好?”
  陈嘉铭朦胧间睁开眼,眼珠上蒙着一层生理性的泪水,世界如冷烟花一般静静地炸开。他尽力想看清面前人的脸,却只能看见那个骨相极好的下巴,在因焦急而紧绷时,中间浅浅划开的一条纹。
  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先一步,伸出手环住面前人的腰,往他怀抱深处钻,头埋在他的腹部。
  陈嘉铭无声地抽泣,瘦削的肩膀颤抖,像濒死的蝴蝶痛苦地煽动翅膀,做最后的挣扎,泪水打湿了黎承玺的毛衣,渗到他的皮肤,传来烫伤一般的疼。
  陈嘉铭开口,喉咙因缺水和高热而干哑,强忍哭腔,委屈却仍倾泻而出。
  “你去哪了?”
  “我在书房办公,没注意看时间,是我的错。”黎承玺拍着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你不要走了好不好。”陈嘉铭紧攥着黎承玺的衣角,头埋在他怀里,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
  “好,好,不走,我在这里。”
  陈嘉铭闻着空气里散发的酒精味,身体渐渐松懈下来,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梦呓,又像是在对着面前人,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呼唤。
  “家明哥……”
  第21章
  谁?
  黎承玺一怔,那声无意识的呼唤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猝不及防戳破黎承玺的耳膜,直直插入心脏正中,将他整个人定在原地。拍着陈嘉铭背的手僵在半空中,时间在刹那间凝滞,连窗外瓢泼的雨声都暂停,千万滴雨悬停在窗前,偌大的房子登时寂静无声。
  他艰难地转动有些滞涩的眼球,看着面前人柔软的发顶,怀中人像是在怀抱中彻底安心了,抽泣渐渐平息,重新陷入昏睡,原先紧攥着他衣角的手也逐渐放松下来,体温依旧滚烫,眉头舒展,脊背松懈,这是一个表现绝对依赖的姿态。
  心理学上说,人在最脆弱的时候会下意识退回最原始的安全依赖,向最信任最亲密的人寻求依靠,所以当因高烧而意识模糊时,人常常会呼唤记忆中最深刻的名字。
  是谁?
  复杂、陌生的情绪堵在他喉口,心中泛起一片酸涩,茫然,疑惑,嫉妒,生气,悲哀,还有一点点,一点点心疼,陈嘉铭在最脆弱的时候,在他身边的却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人,他以为那个某某重回自己身边而安心睡去,当他醒来之后会不会因得而复失而难过。
  黎承玺怔怔地凝视着空气中的一点,心里抽丝剥茧一般地酸痛,他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只是在发呆。
  半分钟后,他轻轻把陈嘉铭放回沙发上,取出体温针,对着微弱的灯光记下体温,重新帮他掖好毛毯,动作轻柔地像包裹法兰绒布上的珠宝,生怕搅乱了他美满的、轻盈的梦。
  尽管在他的梦里没有他的位置,他也想陈嘉铭能够做一个安心的、遂愿的梦。
  他机械地走到电话机前,轻声给何宗存打了个电话。然后轻手轻脚上楼到厨房烧水,接水,冲药,准备几条沾了冷水的毛巾和干净的睡衣,还把陈嘉铭卧室里的枕头拿下来给他垫着。做完这一切,他静静地坐在落地窗前,看滂沱的大雨,和雨中迷离的宁港。
  “咚咚咚”标准的三声叩门。
  康华私立医院专门面向富人服务,因此建在高端住宅区处,离黎承玺家不算远,何宗存又正好轮值夜班,很快便赶到了。
  “我说,”何宗存带着一身潮气和冷风,提着吊瓶支架和大几瓶药水进门,单手收伞,插进门口的伞架,把东西交付给黎承玺,先是摘掉眼镜,用毛衣下摆擦净,再脱下外套抖去挂在羊毛上的水珠,“你干脆雇我当你们家的私人医生好了,反正都是要我给你们看病的。”
  “我愿意呀,宗哥自己不肯嘛,”黎承玺殷勤地接过何宗存的大衣,帮他挂在玄关处的衣帽架上,然后从鞋柜里找出客用的拖鞋给他换上,“宗哥是要给人开刀救命的,将来要被写在医学界史书上的,哪里肯在我这里屈才。”
  “你也知道哦。”何宗存扶了扶眼镜,无奈一笑。
  “叫你看病安心啦。”
  “好喇,”何宗存抬脚往客厅走,“他现在怎么样了?”
  “你下午走之后他就睡着了,我一时疏忽,工作完下来才发现他发高烧,当时量的是39.8度。他短暂醒过一阵,情绪不好,应该很难受。我拿毛巾沾冷水给他降温,刚才又量了一遍,39.5。”
  两人走到沙发旁,何宗存娴熟地戴上口罩,俯下身去观察陈嘉铭的脸色,探量他的体温,轻叹口气,皱着眉头挂好吊瓶,习惯性拿出对病患家属的语气:“应该烧了有一会了,能及时发现的话不会那么严重的,都叫你看好他了,超过37度就吃退烧药。”
  “是,我的错。”黎承玺单膝点地半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下意识想摸摸陈嘉铭因病弱而失去血色的脸,却又怕自己的手心太粗糙,会碰出裂纹,怕手太冰凉,不是陈嘉铭记忆深处的温度,更怕自己的掌纹和指纹,是错误的密码,于是手掌在半空中停滞,最后缓缓地,带着惭愧和自怨,落在他微微汗湿的头发上。
  何宗存把陈嘉铭的手从毛毯里轻轻拉出,快而准地在手背上扎针,给他固定好针头后,又轻塞回毛毯下。他起身调滴液的速度,回头正好看见黎承玺那小心翼翼又痴痴的样子。
  “我从来没见你主动认错过,我五岁的时候就在产房认识你了,二十五年呀,哪次你惹出祸来不是一副理直气壮死不悔改的样子,之前黎叔叔都要把你腿打折了,你也没有认错。”何宗存半开玩笑地说,“我也没见过你对人那么上心,之前我和朔仔讲过,你这个人长得一副女友遍地跑的样子,实则到现在都没谈过恋爱,很可能要单身到八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