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陈嘉铭回过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觉得每一棵树都长得一样。他转头看了看橱窗外的黎承玺,正笑着问他,眼底亮亮的,好像这种共同挑选圣诞树的过程也是他想象中家的一部分。
  “黎生不回家过圣诞节吗?”
  黎承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回黎家老宅。
  “我妈妈飞去东欧那边啦,好像有个王室邀请的宴会……总之就是那种。她圣诞不回来,姐姐也有自己的家,爸爸今年又走了,我也就没必要回去。”黎承玺面对着圣诞树,坦然地说,“你呢?你们那边好像不过吧?”
  “不过。”
  “那我们正好一起过呀,”黎承玺笑着,抬手帮他拂去肩头上沾到的泡沫雪,“你知不知道,我好久不和家人一起过圣诞了。”
  “家人。”陈嘉铭复述。
  “在一个家住的当然就是家人啦,你,olive,都是我的家人。”
  是吗?陈嘉铭无声在心里再次默念那个词,好陌生,好怪异,心里泛起一点点涩意,与无名的恐惧。
  他不喜欢这个词。这个词象征着温暖,承诺,和责任,像一枚过于柔和的针,精准地刺入他心底最不设防的软肉,带来一阵悲哀的刺痛。
  他的早已规划好自己的结局,死亡,或者是离去,大差不差,总之不会成为黎承玺的家人,那太荒谬。
  但是,如果只是一起过圣诞节……
  在琳琅满目的橱窗里,陈嘉铭看到他们二人并肩站在圣诞树下,顶端的星星一闪一闪,耳边是轻快空明的旋律,站在人造的雪里抵御虚假的寒意,金灿灿的炫光勾勒着他们,有一种暖融融的幸福。
  就算连这点时间和空间都是偷来的,也至少让他能躲在狭窄的一角,享受片刻不真切的欢愉。
  尽管这点暖意像秋裤没塞进袜子里一样缥缈。
  陈嘉铭手指点在橱窗上,温热的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生起一小块白雾,他转头跟黎承玺说:“我想要这棵。”
  实际上在他眼里每棵树都一样,但他明白自己这点微小的回应和请求,会让黎承玺开心很久。
  黎承玺果然很开心地订购下那棵有幸能被陈嘉铭指名的圣诞树,很开心地留下住址和电话号码,很开心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解决完圣诞树,他状不经意地握住陈嘉铭的手,问他要不要再买别的东西。
  然后眼睁睁看着陈嘉铭噔噔噔跑进一家卖玩偶的小店,两分钟后再噔噔噔地跑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相当傻的圣诞老人。
  他把圣诞老人搭在驯鹿上,像是完成了一件庄重的配对仪式,让全世界的小孩在平安夜都得以由这眼歪嘴斜的一对抵达床头,往圣诞袜里塞礼物。
  如果驯鹿实在看不清路,四条长短不一的腿走不完全球,至少整个宁港的孩子都有幸。
  好吧。
  黎承玺牵着陈嘉铭,陈嘉铭牵着驯鹿和圣诞老人,在这条长长的、灯影斑驳的雪路上走着,好像冬夜一般漫长到没有尽头。
  柏油马路上的积水坑里,霓虹招牌和圣诞彩灯搅合在一起,五光十色下,是倒转的宁港。
  陈嘉铭低头看着水坑里的宁港,想着踩进去,说不定会到达那个黎承玺在扶梯上跟他讲的,他们两个人住在三百呎的出租屋的世界,那两个人,也会在一起过好多年圣诞吗,买一棵巴掌大小的树,缠着接触不良的灯条,你一口我一口地吃掉同个苹果,黎承玺会把最后一口留给陈嘉铭。
  陈嘉铭踩进积水里,溅起几滴无声的水花。
  他们就这样走着,静静地走着。心里是难得的一致的幸福。
  ·
  黎承玺一开门,迎面奔来的是头戴驯鹿角的olive,德牧吐着舌头在黎承玺脚下转圈,展示自己被陈嘉铭赋予的特殊职责。
  “哇,你好傻,铭仔给你戴的,系唔系?”黎承玺蹲下来揉搓它的头,“有咁开心咩,真系好傻。”
  放开olive,黎承玺扶着鞋柜换鞋,发现柜子上原本摆着的那些猫头上,都戴了拇指大小的圣诞帽,黎承玺有些无奈地一笑。
  “一视同仁哦……”
  走到落地窗前,院子里,陈嘉铭在整理彩灯和彩带,圣诞树上的装饰品散落一地,而树矗立在草坪上,等待陈嘉铭给它布置。
  远处是岬港不夜的灯火,是一片璀璨的金色疮疤,附在这块奢华而迷离的土地上。屋内的暖黄被这片冰冷注视,仿佛冰河时代里一块仅存的温暖的孤岛。
  陈嘉铭身上穿了一件很滑稽的毛衣,红色和绿色的格子纹,正中心是一只驯鹿头。这件不是他自己选的了,黎承玺买的,两件。陈嘉铭控诉过这件毛衣很丑,黎承玺当时很无辜地说我以为你的审美就是这样的,看你床上的泰迪熊,和你的圣诞老人与驯鹿。
  “不是嫌丑吗?”
  “那你都买了,总不能不穿。”陈嘉铭低头整理灯条。
  黎承玺看着在灯条里牵扯的陈嘉铭,眼底映着这片微小的五彩的光,笑意上涌。
  陈嘉铭回头,看到站在落地窗后的黎承玺。
  “黎生,灯线缠在一起了,搭把手?”
  “来了。”黎承玺跨出院子,和陈嘉铭一起找出灯泡的发端,把一团团乱麻般的灯线拆开,用胶带固定在圣诞树底,围着树枝缠绕,直到顶端。
  黎承玺俯身去拿那些五颜六色的泡沫小球,陈嘉铭定定地站在树前,看着五彩的灯泡一圈圈纠缠不清,不分彼此,某一串灯接触不良,在陈嘉铭的眼底明明灭灭地动摇。
  “来把这些彩球挂上去。”黎承玺打破陈嘉铭周身凝滞的空气,不由分说地往他手里塞一把大大小小的球,上面还残留着他手心的余温,“你随便挂就好。”
  陈嘉铭把一个个球无比认真地挂在树上,黎承玺则抱着一盒球假装笨手笨脚地绕着树转,踮脚,蹲下,转身,一次又一次不经意间碰到陈嘉铭的手臂和肩膀。
  “黎生,你把我的球碰掉了。”
  黎承玺停下,低头在地上找寻。
  “抬脚。”
  黎承玺抬起脚,鞋底下出现一个被踩扁了的小球。
  陈嘉铭从他手里抢过装饰球,一边重新认真地将它们放上树枝,一边指挥黎承玺:“黎生,那边还有彩带要挂上去。”
  黎承玺从箱子里抽出一大团纠缠在一起的彩带,废了好大劲才捋清楚,一根一根地往树上缠。
  两人各司其职,半小时后,一颗漂亮的圣诞树出现在二人面前。
  “好靓啊,我们家有全港最靓的圣诞树。”黎承玺转过头,鼻尖冻得微红,眼睛在彩灯的映照下亮得惊人,他在陈嘉铭耳边低声说,呼吸间产生的白气几乎要喷在陈嘉铭脸上,“铭仔的眼光真好。”
  陈嘉铭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把冻红的手插进大衣兜里,黎承玺知道那表示他有点不好意思。
  “最顶上那颗星星,黎生放上去吧。”
  “你挂。”
  陈嘉铭一愣:“……为什么?”
  “圣诞树最顶上的那颗星星叫伯利恒之星,是耶稣诞生时头顶上出现的最明亮的星星,代表着希望和指引,只有一家之主才可以挂上去,旁人不能越俎代庖。”黎承玺把那盏明黄色的星星放在陈嘉铭手心,有着炙人的温度,烫得陈嘉铭下意识想缩手,却被黎承玺紧紧牵住,他在陈嘉铭耳边低语,暖气喷在耳廓,痒痒的,“我是妻管严,我们家一向是妻子做主,当然是你挂。”
  “……黎生。”陈嘉铭淡淡叫了他一声,没有后文。
  两人只是沉默着,陈嘉铭垂下眼,那蝴蝶翅膀一般的睫毛遮住眼里所有神情,黎承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自己胸腔里沉闷的心跳声,他分心去想,杉木的清香和宁港咸湿的空气混在一起,有些古怪,陈嘉铭身上为什么有淡淡的薄荷和烟草味,他刚刚抽烟了吗?为什么,他心情不好吗?
  静谧良久,黎承玺败下阵来,他故作轻松地一笑,放开的陈嘉铭手腕。
  “讲笑的。挂吧,我想把耶稣的希望和指引都给你,就当实现我一个圣诞愿望,好吗?”
  陈嘉铭低头看了看手里那颗过于明亮而刺痛他眼睛的星星,又转头看了看黎承玺,夜色里,两个人在彼此眼里都散发着半层莹莹的光,心竟有一瞬的合拍。
  “黎生,我够不着。”陈嘉铭抬头看着他,眼底金光流转,黎承玺以为自己又被他拒绝,刚想说没事我来挂吧,但出乎他意料,陈嘉铭的下一句是,“帮我找个凳子来,好不好。”
  黎承玺怔怔地看着他,半秒后,反应过来的他开心一笑,说:“不用。”随即一手环抱住陈嘉铭的腰,一手托着他腿弯,把他横抱起来。
  “挂吧。”
  陈嘉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惊,一手下意识地搂住黎承玺的脖子。
  “黎生,小心点。”
  “别怕,你好轻的,我抱得稳。”黎承玺为了验证自己的话,把陈嘉铭往上颠了颠,又稳当接住,展示自己的臂力,“我每天都有在锻炼身体,抱起你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