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从来没见过。”
  “你想见哪里?随时都可以奉陪。”
  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陈嘉铭知道越搭理黎承玺他会越来劲,索性不回应他,转头把星星灯往树顶上挂。他的手一抬起,毛衣下摆也跟着往上,露出一小截劲瘦的腰,黎承玺只是看了一眼便挪不开视线,没有一丝赘肉,但有一层不算薄的肌肉附在其上,利落的线条把腹部切割成优美的形状,随着陈嘉铭的呼吸而有细微的起伏,是一种遮遮掩掩的诱惑。
  陈嘉铭极小心、极虔诚地用丝带穿进星星上的铁环,再牢牢绑在树顶端,针叶硬而尖,手背在期间摩挲,有些刺痒。
  “黎生。”陈嘉铭放下手臂,毛衣顺势下滑,宽大的下摆把腰遮得严严实实,打跑了黎承玺的心猿意马,“挂好了。”
  黎承玺把陈嘉铭放下,两人并肩站着,看向这棵号称全港最靓的圣诞树,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高大的杉树,纠缠的灯线,想亮了又灭的灯泡,想有手心余温的小球,想一条条缠绵的彩带,想一家之主才能挂上去的伯利恒之星,想温热而结实的手臂,想一截隐隐约约的腰,想一次又一次,装不经意的擦身而过。
  就算是在阴湿的雨季里受了潮的火柴,也会在重复的摩擦中点燃,至少会有一丝火星,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角落闪烁,像烟蒂的余烬。
  那颗传说中耶稣诞世时冒出的最明亮的超新星,正挂在宁港晏山间,无言地照着两个同样无言的人。
  山间,夜风呼啸。黎承玺攥住陈嘉铭发冷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
  “这里风好大,我们进去吧。”
  陈嘉铭悄悄回握住那只温度永远较他稍高的手,发出一声闷闷的鼻音。
  “嗯。”
  第24章
  ·
  屋内,灯火通明。陈嘉铭在墙上空白的地方挂满了圣诞装饰,红红绿绿,风一吹,有十几个黄铜铃铛在响,他把家塞满圣诞节的气氛,比黎承玺更像基督信徒。
  大概年纪小的孩子都这样,他们不在意宗教信仰和繁琐教条,单是这种温馨快乐的氛围和对传说中礼物的期待就足以让他们开心。黎承玺很少见陈嘉铭露出孩子气的一面,便任由他去了。
  陈嘉铭裹着被子缩在沙发的一角。毛毯柔软,厚实,温暖,是一个绝佳的藏身之地,裹着厚毛毯,就连躺在木地板上都舒适。这是陈嘉铭在病中顿悟出来的。就像大多数哲学家或文学家在绝境和苦难中创造出传世的绝唱那样,陈嘉铭决计把“我发现裹着毛毯很舒服”这一思想流传于世,这样死之后也会在毛毯研究领域百年流芳。
  他的第一位学生是olive。
  黎承玺上楼换了那件同款的丑毛衣,从厨房端着热好的红酒和蛋糕从楼梯上走下来时,看到一人一狗被陈嘉铭新买的毛毯卷成肠粉,看着电视里的新闻频道。
  “不要让它盖毛毯,它掉毛好多的,狗毛都沾上去了。”黎承玺把盛放食物的托盘放在茶几上,端起高脚杯递给陈嘉铭,“我很喜欢这个,有肉桂和橙子的味道,你试试看,喜不喜欢。”
  陈嘉铭接过酒杯,喝了一口,被香料与温度改造的酒精袭击味蕾,舌尖漾起怪异的滋味,肉桂的暖香和红酒的酸涩在口中交织,适当的温度给人以暖意,又不会烫,酒精的热先从胃里扩散,食管才后知后觉感到暖,数秒后,五脏六腑被温酒化开。
  “喜欢吗?”
  陈嘉铭点点头。
  黎承玺用小刀切开那块有点塌陷的蛋糕,分了一块在甜品盘里,再次上供:“这是我自己做的蛋糕,有点烤焦了,中间有布丁和草莓果粒,上面是可可味的奶油,你能吃可可的吧?”
  陈嘉铭点点头。屋内暖气开得很足,烤得陈嘉铭的面颊发烫,他把蛋糕送入口中,先是过甜的奶油,吃到后面,微微透出蛋糕胚的焦苦。
  “好吃吗?”
  “黎生居然还会做蛋糕。”
  “厉害吧。有没有更喜欢我一点?这是加分项吧?”趁陈嘉铭低头吃蛋糕的空挡,黎承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olive赶下沙发,掀起毛毯一角盖在自己腿上,偷偷凑近陈嘉铭。
  “厉害。”陈嘉铭用叉子把烤焦的部分挖离,放在盘子角落,然后转头看着黎承玺,说,“过生日要点蜡烛的吧?”
  “谁过生日?”
  “耶稣。”
  好吧。黎承玺无语,在这个没有经历过任何一场生日的房子里四处搜寻,竟让他偶然找到一捆香肠般大小的红蜡烛,好像是刚搬进来的时候请人来给新房子做法事时候剩下的,这种蜡烛一般以三根一组的形态出现,并和香成群结队,总之不是和可可奶油蛋糕。
  “……只有这个了。”黎承玺犹豫着给陈嘉铭看。
  “……”陈嘉铭无言,这种蜡烛他只在关公像前见过,一般和喝鸡血的活动一同出现,或者坟前祭拜,总之不是和可可奶油蛋糕。
  但他想这应该大差不差,关公是红脸,圣诞老人的画像也有红红的脸蛋。
  “可以。”
  黎承玺想了想,最终选择插三根蜡烛,显得还没那么叛道离经。
  “你没有宗教信仰吧?”
  “没有。”
  “我也没有。”
  黎承玺只是被妈妈拉着信基督,实际上仍是无神论者,中国人在宗教信仰上功利心比较强,灵验了就觉得抬头三尺有神明,时运不济就当唯物主义者,黎承玺目前是后者,因为他每日晚祷的愿望一个都没实现。
  “打火机,”黎承玺做出一个点打火机的手势,“我的打火机在你那里。”
  陈嘉铭摸了摸大衣口袋,从兜里翻找出黎承玺的打火机,抛给他。
  打火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到黎承玺手中,黎承玺拇指弹开打火机盖,咔哒一声打出蓝焰。
  “今天抽烟了?你身上有薄荷烟的味道。”
  “嗯。”
  “最近抽烟多吗?”
  “还好,一天一根。”
  “有什么烦心事吗?你身体不好,少抽一点。”黎承玺点燃蜡烛,火光在他侧脸跳跃,明明灭灭,他眼睛盯着蓝色的火舌,状不经意地问,“每天抽烟的时候会想到我吗?”
  当你每次用打火机点烟的时候,看着那窜动的小小的火焰,你会分一点心思到我身上吗?你因心烦意乱而抽烟时想的事情,又有多少与我有关。
  陈嘉铭盯着高脚杯里晃动的酒液,含糊道:“会吧。”
  黎承玺插好蜡烛,欲盖弥彰地进行了简单的晚祷,转头让陈嘉铭许个愿。
  “……可以吗?又不是我生日。”
  上次对着生日蛋糕许愿是很久很久之前,是陈嘉铭第一次有生日的时候。他的愿望是要一个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人平安幸福,在许下愿望的第二天,那个人就死了。那个时候陈嘉铭才知道,生日愿望和生日蛋糕一样,保质期很短。
  “可以的,上帝会听到,”黎承玺教他怎么做祷告,双手交握,闭上眼睛,黎承玺在他身后抚住他肩膀,轻轻地说,“如果他听不见,我就替他实现你的愿望。”
  陈嘉铭阖上眼睛,心中默念一段简短的话。
  他想,他这个愿望迟早也要过期的,但黎承玺家有一台很大的冰箱,只要放进冰箱,它就能变质得慢一点。
  睁眼,他把蜡烛吹灭。
  凝固的红泪堪堪停在烛身,像有一颗想哭又麻木的心,连落泪都无能为力。黎承玺把蛋糕上的蜡烛拔出,他拿着打火机凑在陈嘉铭身边,跟他说:“你看过安徒生写的那个童话吗?讲一个小女孩卖火柴。”
  “这个打火机其实不是普通的打火机,这个和她的火柴一样,你按一次,眼前会出现温暖的烤炉,第二次,会看到美味的烤鹅,第三次,会出现一颗圣诞树,和我们家的这棵一模一样,是我们亲手布置的。按第四次,”黎承玺第四次按下打火机,幽蓝色的火焰窜出,黎承玺的脸在火焰后笑,“我会出现在你面前。”
  陈嘉铭觉得头有些眩晕,酒精浸染后的大脑昏昏沉沉,他怔怔地看着黎承玺,觉得这个场景怎么看都不真切。
  “……哪有那么神奇。”
  “你会吗?你会有那个,按下四次打火机,急切地寻找我的时候吗?”黎承玺环住他的肩膀,两件相同的丑毛衣贴在一起,“虽然我不能随时出现,但我保证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会最快赶到你身边。你的身边应该永远有我才对。”
  陈嘉铭没有回应,他转头对着那块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他们共同装饰的圣诞树,最顶上的星星在夜色里璀璨,一闪一闪的彩灯徒劳地亮着,那棵树在晏山的寒风间,与屋内的灯火相映。窗内是如此一番温馨的景色,是仅有他们两人的方舟。远处,不夜的岬港永远流着冰凉的金光。
  他突然觉得,这扇落地窗,让这栋房子好像一块橱窗。
  “让我一直在你身边,好不好。嘉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