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你相中哪匹?我帮你押注。”
  陈嘉铭伸出手指遥遥指着一匹,黎承玺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那是一匹几乎全白的马,只有小腿末端和马蹄是黑的,名字也很形象,叫“白日”。黎承玺记起他偶然听人提及这匹马,当年战功赫赫,是很威风的,连带着骑师也跟着出名。
  “要不换一匹?那匹的后腿得了骨病,治不好,不得不退役,今天是最后一次上场,当做留给观众的纪念。”黎承玺突然想起什么,指着一匹枣红色的马道,“那匹是我家名下的赛马,我八岁那年爸爸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我还是名义马主呢。”
  陈嘉铭摇了摇头道:“就那匹吧,看着顺眼。”
  黎承玺闻言也随他去,反正本就是无伤大雅的娱乐,陈嘉铭开心便好。他叫来在厢房外侍候的服务生,要他帮他二人投注。
  服务生进来时端了两杯带着香橙香的热红酒,端放在二人面前的桌上。
  “这是鼎信的邱生请您二位的红酒,他让我给二位捎个口信,说祝观赛愉快。”
  邱仲庭?黎承玺的眉头拧起,恒华和鼎信在生意上没有太多联系,说不上是合作伙伴或是竞争对手,他原本对邱仲庭保持客气疏远的态度,拜那场赌局所赐,他现在对他印象并不好,甚至隐隐警惕他对陈嘉铭下手。
  但表面上总不好驳他面子,不然显得黎承玺露怯,他松开眉头,说一句:“多谢。”
  服务生接过黎承玺的筹码,帮他投注。黎承玺盯着马场上一匹匹身姿矫健的赛马,心里突然生出好奇,他给服务生递去一沓小费,故作不经意地问他:“邱生押了那一匹?”
  “邱生押了‘白日’。”
  黎承玺身后,陈嘉铭的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待服务生毕恭毕敬地将门关上,这个专供贵宾的厢房内又只剩下他二人,刷了桐油的木桌上,那两杯热红酒的香气在弥漫,柑橙的清香和浓郁的酒气交织,让人闻了有一瞬的昏昏然。
  黎承玺对酒的气味比较敏感,他很熟悉那个味道,倒不是说他惯常喝这个,而是他在圣诞节的前夜,和陈嘉铭一起喝的,就是这一种。
  气味能储存人的记忆,鼻尖一碰上高脚杯的边缘,黎承玺便又想起火鸡肉的干柴口感和莓果的酸味,还有那夜的圣诞树,灯条,伯利恒之星,头顶悬着达摩克利斯的槲寄生,他们赤着脚踩在柔软的红色羊毛地毯上拥吻,被绊倒他们躺在地上笑,然后一起把热红酒喝到凉。
  黎承玺说酒像一串鸽血红的宝石项链,陈嘉铭说那就是血,是我们的血。
  他是无比怀念那红酒香的一夜的,他愉悦地喝了一口,仿佛那一夜交颈的二人暖着他的胃。
  相反,陈嘉铭面色凝重。他胸口前那只用银链串起的耳环——七年前原属于另一个人的另一只,膈得他的胸口发疼,无法被体温捂热的金属圈环冰冷冷地提醒陈嘉铭他的存在。
  邱仲庭什么都知道。他的想铲除的人、他的想隐瞒的事、他的一闪而过的念头、他的每一言每一行、他的每个晨起和晚睡的时间、他抽的每根烟在熄灭后的长短,他在缠绵时候和别人喝的酒、他多年前死去的挚友的遗物。邱仲庭什么都知道。
  陈嘉铭突然感到喘不上气。这种认知像一条蛇,它冰冷而黏滑的鳞片紧紧贴着你的颈部,一点点缠绕,你会先感到轻微的不适,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缺氧到了濒死的地步。
  透过暗红色的酒液,陈嘉铭看到自己轻颤的瞳孔里,有生理性的恐惧。
  陈嘉铭不自禁地用手抓住自己颈部,想把那条蛇扯下来,一攥却只摸到了一层厚而柔软的羊毛围巾,那是黎承玺觉得露天的马场风大,怕他冷,好说歹说要他围上的。
  陈嘉铭扯松了围巾,深深吐出一口气。他想原来围巾和蛇并无太大不同,这种温暖也是能造成人轻微窒息的。
  “怎么了?是不是有点热,要摘下来吗?我帮你拿。”黎承玺向陈嘉铭伸出手。
  “不用了,”陈嘉铭缩起脖子,把眼底以下都钻进围巾里,“我想出去透个气。”
  “比赛快开始了,先看比赛好不好?你不是很喜欢看赛马吗?”
  陈嘉铭不知道他从何得出他喜欢看赛马的判断,他疲于观看竞技类的娱乐项目,因为竞技总要有输赢,赢的人自然皆大欢喜,输的就显得默默无闻,甚至会受人指摘,好似这个仅差赢家一毫厘的人全无用处,陈嘉铭不喜欢输,也不喜欢看人输,这不是一种普世的悲悯,是他过于神经质。
  “我一会就回来。”陈嘉铭抽走椅背上挂着的外套,伸手穿好,“不会太久。”
  黎承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张口欲言什么,发出一声“呃”后喉口又滞涩住,把一些话消化在胃里,他看向陈嘉铭的眼里是未严明的酸涩的委屈,像一颗厚皮的发酸的生橙子,不同于作出来的那些,这无言的情绪从心里油然生出。明明是很黏人的,现在却只是静静坐在那里,脸一句死缠烂打插科打诨的挽留都没有。
  陈嘉铭看得分明,但依旧装作看不懂,他习惯这样去逃避大多黎承玺对他的感情。
  “走了,黎生。”
  “好,快点回来,别冻着了。”黎承玺敛去眼睛里的神情,他知道这对陈嘉铭不管用,“你不要抽烟,对身体伤害很大。”
  “我不抽。”
  “打火机给我。”
  陈嘉铭无言,从兜里捞出黎承玺的打火机,稳稳抛进他手里,物归原主。
  黎承玺手里握着还残留着陈嘉铭的体温的打火机,心里空落,像是被割去他和陈嘉铭之间的一根丝线,为了掩饰这种莫名的失落,黎承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闻着充斥在鼻尖的香橙味,黎承玺有点想念平安夜的陈嘉铭。但这不代表他不爱现在的陈嘉铭,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的陈嘉铭,他都深爱着,只是偶尔会怀念某一瞬的他。
  第30章
  ·
  陈嘉铭敲开邱仲庭厢房的门,他那位手眼通天的大哥将他迎了进去,没有一丝惊讶。
  “随意坐。”邱仲庭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他和陈嘉铭各在长几两端入座,遥遥对峙。
  邱仲庭把烟灰缸往陈嘉铭那处推,拿出打火机和一盒陈嘉铭惯抽的细香烟,问他:“你要不要食烟。”
  然后又说:“世界上不是只有一个打火机。”
  陈嘉铭拿过他递过来的打火机和烟,慢条斯理地点上一根,咬在门牙间。
  “你监听我?”
  邱仲庭无奈地耸了耸肩,儒雅的声线沾上半分被弟弟误解的难过:“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坏吗?”
  “难道不是?”
  “我没有,我只是太了解你。”
  “哦。”
  陈嘉铭没有追问,反正邱仲庭也不会承认,他吐出一口烟。
  邱仲庭喜欢在陈嘉铭面前展示他对他的掌控,每时每刻在他耳边低语说我一直在看着你,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然后欣赏陈嘉铭的愤怒,难堪,无力,痛苦,惧怕,以此为乐。陈嘉铭只能用吐烟的方式在二人之间制造一层遮蔽,不然自己下意识的恐惧过于赤裸裸。
  “自从你回宁港,我们还没有单独讲过话呢。”邱仲庭那对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在岬南那么多年,你还不知道你三哥去世了吧?”
  邱荣德有三房太太,大夫人仅生了邱仲庭一个,二房三房加在一起是五个女儿两个儿子,算上陈嘉铭,邱荣德共有九个儿子。
  邱家有只传女的遗传病,女儿们大多都没好活,第五子夭折,到邱荣德死前,膝下只有邱仲庭和第三子。
  “哦。”陈嘉铭冷淡回应,他对除了邱仲庭之外,任何一个兄弟姐妹都不熟悉,他甚至分不清他们每个人的名字。
  邱仲庭也给自己点上一根烟,话语里是浮夸的落寞,“我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我得多关心你一点,我想你幸福地过完这一生的。”
  陈嘉铭无言以对他漏洞百出的表演,只回以冷笑一声。
  他身边的人,好像都很爱演话剧。陈嘉铭突然有点想黎承玺,至少他的戏有喜剧的成分。
  “好了,不说这些伤心事。”邱仲庭转头面向赛场,看群马竞逐,“你赌了哪匹?”
  “明知故问。”
  “是,你说得对。”邱仲庭笑了笑,目光锁定住那匹毛发雪白、腿蹄乌黑的骏马,后腿的骨病折磨得它力不从心了,尽管肌肉紧绷使尽全力,也难免落下头马一大截,它的骑师立于马上,紧握缰绳,在马背上起伏,一人一马沾染了英雄史诗里的悲剧色彩,难免赚得众人一阵痛心的唏嘘和共情的呐喊。
  “那匹马很像‘破晓’吧,同样的毛色,同样有当赛马的天分,也同样最终患上了骨病。”邱仲庭云淡风轻地问,“周家明去世后那匹马怎么样了?”
  陈嘉铭紧紧瞪着邱仲庭,僵直脊背咽下心里满溢出来的怒意,强作冷静地说:“别用他激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