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抱歉,我不知道你还那么敏感,毕竟他死了那么多年,我以为你早就放下了。”邱仲庭摊开手,劝慰道,“人死如灯灭,你也要向前看啊,黎生那么中意你,你总惦念着逝者,会伤他心的。”
  “我和周家明同黎承玺的事,都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你在维护黎承玺吗?你别忘了他是谁的孙子。”
  “用不着你提醒。”
  “好吧。”邱仲庭笑笑。
  他不认为黎承玺有什么威胁,因为他明白有周家明在先,那位短命的先生死在了陈嘉铭最爱他的时候,没有人能在陈嘉铭的心里超越周家明。因此陈嘉铭对黎承玺的那点微妙的感情无伤大雅。
  陈嘉铭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全身心纯粹爱一个人的机会了,邱仲庭对此愉悦。
  这是他对陈嘉铭擅自出生的惩罚之一,让他对爱浅尝辄止,然后剥夺他爱任何人的权利,直到他以死抵罪。
  赛马场上,如火如荼。
  “我记得周生是很擅长赛马的,他当年还代表港大经常参加一些赛马活动,我记得有一次你也一起去看了。那些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关于周家明的一切,他都记得。他记得那天的风也很大,猎猎作响,周家明骑着破晓一骑绝尘,夺得桂冠。那是陈嘉铭最喜欢的他的样子,鲜活,肆意,明朗,似乎这个人只是站在那里,就发着温和而强大的光,把陈嘉铭的整个世界照得很亮很亮,衬得他的过往是黑白色,未来又那么暗淡无光。他记得周家明冲破终点线的时候,是对着自己笑的。
  “不要窥探我的生活,不要用家明刺激我,也不要对黎承玺和他身边人下手,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可以,”邱仲庭看他义正言辞地控诉,不由得漏出几声低低的笑,那种笑不是很刻意的公式化的笑,而是看到了有趣的事物,发自内心的笑,“你长大了好多,用不着我帮你做事了,我很欣慰。”
  陈嘉铭不欲和他多作纠缠,在烟灰缸里按灭了烟,起身就要离去。
  在他拉开门的一瞬间,邱仲庭在背后叫住他:“阿九。”
  那是他还不叫“陈嘉铭”的时候的名字。
  他妈妈当年顶着大肚子四处找人打听邱荣德有几个孩子,问了好多人,最后得知他共有五个女儿,三个儿子,她算出自己肚子里是他的第九个孩子,她很开心,因为她觉得九是个吉利的数字,长长久久,同时又印证了龙生九子的传说,她想怀了龙的儿子,并且是她怀了孕,邱荣德才当上龙的,她的肚子有不可没得功绩,可给她赚来一个四房太太当。
  她叫他九仔,尽管最后九仔也没有被承认是邱荣德的儿子,她叫得多了,街坊邻居也跟着叫,他也就认为自己的名字就叫九仔,全然不知这名字的背后是一个可怜女人不切实际的幻想。
  邻居长辈从小叫他九仔,混出头后他在龙津被叫九哥,关系稍微好点的能叫他阿九,周家明就叫他阿九,很亲昵。
  后来他改了名字变成陈嘉铭,陈是陈崇礼给的姓,嘉铭是周家明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他以为改掉名字,那些以往的不堪和痛苦,那些他不愿回忆的屈辱和仇恨都被抛之脑后了,他以为那个在妓寮里出生的九仔在污水和脏血里彻底死去了,融化了,变成雨天里堵住下水道的淤泥了。
  但其实并不,他还是他,就算改了体面的名字,只要世上还有一个人知道他是九仔,那段不见光的经历就永远是构成他的一部分。
  就像现在,就算他起身背对着邱仲庭,但一旦他叫出那个名字,他是需要回头的。
  他回头看着邱仲庭,邱仲庭也看着他,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比赛结束后会员可以在后马场狩猎,你可以和黎生一同去。”
  “你会去吗?”
  “我不会。”但有些事情,有人会替我做。
  “好。”
  陈嘉铭转过头,开门走出厢房。
  ·
  陈嘉铭等身上的烟味全散去了才回到厢房。
  “怎么那么晚。”陈嘉铭回来时,比赛已经进入后半程。
  “有事耽搁了。”
  “你还是抽烟了。”
  “嗯。”
  两个人各怀心事,心情不佳,彼此都再无话说。
  最后的冠军是“金银海”。押中赢家的黎承玺总算开心了些,转过头去讨好陈嘉铭:“今天好彩,我得钱请你食嘢吧?你想食乜嘢啊?”
  “都行。”
  “去富临饭店好不好,我等下就打电话给他们定位子,晚上过去?”
  “好。”陈嘉铭被黎承玺搂进怀里,他半靠在他的臂弯上,被压住的右耳耳垂发着隐隐的痛。硬生生扎穿的耳洞是很容易红肿发炎的,陈嘉铭自己不在意,黎承玺却很上心,每天睡前会帮陈嘉铭擦药膏,在他还算悉心的照料下耳洞不再发炎,但有时候碰到还是会觉得痛。
  黎承玺看到他微微偏了偏头,伸手去护住他的右耳。
  “是不是压到了,我看看。”
  “没事,已经好了。”
  “没事,你什么都说没事,受伤了也说没事,遭刺激了也说没事,心里难受精神高压也说没事,那什么才算有事?在别人面前也就罢了,但你偶尔也向我撒撒娇吧?”黎承玺紧握他关节被冻红的手,强硬地把五指插在五指间,“跟我吵嘴也好,骄纵一些骂我也好,你多跟我说说话,想做什么就做,想买什么就和我说,感到开心就笑,难过了也可以哭,幸福的时候好好享受,生气了就打我。但你选择了对我冷漠,是因为最近不开心吗,还是你开始烦我了?我哪里做得不好,我改掉好不好。”
  陈嘉铭不说话了,他下意识又开始逃避,像野生动物闻到天敌的气味那样,当黎承玺剖白他的爱的时候,陈嘉铭就会想把头埋进土里自欺欺人。
  静谧的室内,黎承玺的目光一点点暗下来,空气几乎要凝滞成固体,赛马场的喧哗渐渐淡出,全世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黎生。”
  “嗯?”
  陈嘉铭抬起上半身,在黎承玺的侧脸落下一个认真的吻。
  “对不起。”陈嘉铭说,“我确实心里有事,你没有错,是我的问题。拒绝告白也好,否认关系也好,对你冷漠也好,都是我的错。”
  一个人的心要怎样大,才能住下两个爱的人。
  陈嘉铭怕自己胸腔被撑破,所以选择逃避。
  “没事,我可以等到你能爱我的那一天。”黎承玺看着陈嘉铭右耳上一闪一闪的耳钉,摸了摸自己的耳垂,若有所思,“要不我也去打个耳洞,和你戴同一对,可以吗?”
  一对耳饰,穿两个孔,你一边,我一边,这样的两个人,无论隔了多远,血管都是连在一起、永不分离的。
  “可以。”陈嘉铭没有理由拒绝,若这点小心思能让黎承玺觉得幸福,陈嘉铭也算抵消了一些自己的恶。
  “后面是赛后谢礼,你还想看吗?”
  陈嘉铭摇摇头。
  “时间还充裕,后马场有供会员参加的娱乐赛马,你想不想试试看?”
  陈嘉铭颔首:“好。”
  黎承玺笑笑,把对陈嘉铭的称呼拉得很长很长:“铭仔——”
  “怎么了?”
  “可不可以再亲一下?”
  闭上眼睛应付黎承玺的时候,陈嘉铭在心里盘算。
  邱仲庭为什么让他去后马场,那里究竟会有谁。
  第31章
  黎承玺此人,在感情上大约是个单细胞的生物,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拉着陈嘉铭亲一顿后什么复杂心绪都被抛之脑后了,牵着陈嘉铭到后马场,有点像要去秋游的小学生那样憧憬即将到来的旅程。
  后马场紧紧毗邻主赛场,名义上是沙地马场的一部分,但实际使用权早已被一家顶级射击俱乐部购买,专供会员进行消遣性质的狩猎活动。枪支由顶级俱乐部集中保管,作为“俱乐部财产”向警务处申请了极少数量的运动枪支牌照,仅供会员在后马场进行射击活动,满足上流阶级策马携犬模仿英国本土贵族狩猎的需求。猎物多是合法进口、不受法律保护的动物,如兔子、鹿,或体型较小的野猪。
  虽说比不上真正的狩猎,但也足够满足阔人的闲情逸致,装尽高雅绅士做派。
  陈嘉铭领了枪,娴熟地装好弹夹,端在手里。
  “你怎么那么熟悉?”
  陈嘉铭偏头点了点不远处的一伙人:“看他们学的。”
  “好聪明哦。”黎承玺低头摆弄一下,很快自暴自弃,把枪递给陈嘉铭,“帮我弄一下好吗,阿铭。”
  “不要拿枪口对着我。”陈嘉铭皱了皱眉,接过枪,三两下帮他解决,“你不会吗?我以为你是办公桌下藏十支手枪,枕头下也垫两支的那种人。”
  “高看我了,犯法的呀。”
  陈嘉铭一顿,看着他的眼睛里写着疑惑:“……你没有个人持枪牌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