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每当这种时候,她就会得意地想:是的,我儿子生得好,那是因为他继承了我的脸,我更是漂亮的,宁港那些小姐,都是土生土长的热带人,皮肤黄得似糖醋排骨,鼻梁低,嘴唇也不好看,不如我,我从江南的地方过来,皮肤白,我的漂亮是能碾压宁港所有女星的。
  但阿九的漂亮也招惹了很多不怀好意的人。有嫖客完事了,发现帘子后在跟泰迪熊自言自语的阿九,就会伸手去捏他的脸。
  “你个仔几大?生得好靓。佢以后可以搵好多钱!”
  阿梅就会愤愤地拍开他的手,用尖尖的嗓子掐着他的耳朵叫他滚。
  她也会恨他长得太像她。她掐着他的脸,左看右看,觉得他眉眼和肤色虽然是遗传了生父,这两处看起来像是土生土长的宁港人,但总体看过去沾不上邱荣德的边。她幻想着如果他能长得再像邱荣德一点,是不是就有被邱家接纳的机会,那她就顺理成章地成为四房夫人,而不是寄生在出租屋里,和各种脏男人周旋。
  想到这里,她又开始恨陈嘉铭,硬生生在他脸上掐出两个指甲印,里面渗出血来。
  好妈妈和坏妈妈交替出现在阿九的“童年”里。直到她去世。
  ·
  阿九七岁那年,阿梅染了病,没钱治,只能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等死。
  她濒死的时候,叫住床头打着瞌睡的阿九,奄奄一息地说:“我告你个事。”
  阿九凑过头去听,只见她用最后一口气说道:“你是邱荣德的仔,第九个。”
  阿梅从得知自己怀孕到临死前,都坚信自己生下来的儿子是邱荣德的第九个孩子,尽管他和她从来没有被邱家承认。
  她总是抱着那个洗发浆的襁褓,和每一个街坊邻居吹嘘。
  “呢个系邱家嘅细少,第九个。”
  她讲自己和邱荣德相遇的那晚,讲自己得知自己怀孕的惊喜,讲她孕期的经过,讲她在邱家见识到的一切,花园、喷泉、洋房、成群结队的仆人和数不清的珠宝。尽管这是她隔着铁门,踮着脚往里眺望,才窥探到的。
  “龙生九仔,我生了他嘅仔,他才得做龙。”她得意洋洋地夸耀自己肚皮的功绩。迎来众人的侧目惊叹,争相夸赞。
  一旦有人问:“噉你点解冇做到邱家嘅太太?”她就撇过头去,装作没听见,找借口走了。
  下一次再有人聚集,她还是凑上去,指着襁褓里的婴儿说:“呢个系邱家嘅细少,第九个。”
  她一直用这种方法来赚取众人的艳羡,直到周围每个人都意识到这是个疯了的妓女,于是开始拿她打趣,争相凑上前去问她邱家是怎样的奢华,邱荣德是长什么样的人,奉承一两句说你儿子一看就是当少爷的命,末了,问一句“噉你点解冇做到邱家嘅太太?”看她窘迫的神色,以此来作为酒足饭饱后的闲谈。
  再后来,阿九学会了走路,阿梅得意洋洋地拉他出去,说:“邱家嘅细少就系叻,学行都比其他细路快!”,可是大家都看腻了这个玩笑,再也没有人理会她了。
  只有在阿九四五岁,开始想和邻居的小孩一起玩的时候,那些孩童会捡起大人们的牙慧,叫他“邱家嘅细少,第九个。”,然后拿石子砸他,推搡他,把他按在地上打,学着家里人,有模有样地说他是“贱人生嘅杂种。”
  阿九没有人跟他玩,他只能把自己封闭在帘子后那块小小的空间
  天地里,和泰迪熊自言自语。
  “叻叻仔,我哋玩煮饭仔啦!你做细路,呢个系你嘅晚饭,慢慢食啦。”
  当他听到阿梅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告诉他“你是邱荣德的儿子”时,阿九心里那种对邱家的厌恶和愤怒被彻底点燃。
  他跪在母亲的床榻前,低声跟她说道:“我唔系他嘅仔。”
  阿梅惊讶地瞪大眼睛,眼球几乎要掉出眼眶,喉咙里被挤出呃的几声长呻,头一歪,咽了气。
  阿九的两个妈妈去世时,是没有瞑目的。
  花园,喷泉,洋房,成群结队的仆人和数不清的珠宝,这是她一生的海市蜃楼,她在这首残酷的摇篮曲中死去,并不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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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九无路可去,只能变卖了妈妈留下来的所有东西,带着几件衣服,现金,还有泰迪熊叻叻仔,只身一人前往邱宅。就像七年前,他妈妈抱着他独自去找邱荣德那样。
  他也没能进入邱家的大门,同样的一位管家同样把钱甩给他,将他拒之门外。
  和他妈妈不同的是,他被邱仲庭发现了。
  他觉得这个孩子很有意思,那么麻木,那么冷漠,没有感情也不会哭闹,像一具行走的死尸。
  于是阿九那位大他七岁的大哥找了地方安顿好他,教他怎么在底层苟且偷生,教他怎么挣扎,怎么保命,等他的手握得紧匕首了,他教他怎么杀人,扎哪里、用多大力气可以将人一击毙命,打架的时候,怎么出拳,怎么踢踹可以置人于死地。他慢慢地将他培养成一个心狠手辣的人,他告诉他你想生存,必须不断地杀人,砍出一条血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存活的办法就是不断地在阴暗潮湿的角落厮混、挣扎、为了抢一块苔藓而与另一群蚂蚁相争斗,打得头破血流,你也不能想着轻生或者逃离,因为这是你唯一的命运。
  阿九很有天赋,下手又足够狠,慢慢地在龙津区杀出头来,手下掌管有几块地盘,尽管年龄尚小,也能被尊称一声哥。
  年少的阿九很感激邱仲庭,毕竟他给他指明了一条活路。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邱仲庭不是慈爱,也不是犯了隐侧之心,他恨阿九,这种恨是扭曲的,他觉得阿九的存在是抹黑他家族的脸面,他威严持重的父亲,怎么会和一个卑劣的妓女结合,还诞生下一个孩子呢?他深深感到耻辱、难堪、甚至是仇恨,这样一个孩子,怎么配安安稳稳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他应该生不如死才对。
  所以他把他教成手起刀落、草菅人命、麻木不仁的行尸走肉,看他永远在为了生存而挣扎,而自己只需要动一动手指,就可以毁掉他辛苦经营的一切。他永远是被困在他手掌心的一只蚂蚁。
  阿九一直麻木僵硬地活着,从七岁如此到十八岁,直到他遇到了周家明。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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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家明是港大的医学生,家境富裕,父母都是医生,和阿九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们是在烧烤店认识的。休周末假的周家明应同学的邀请,到传说中很美味的烧烤店吃宵夜,几人点了一桌子烧烤,配两瓶啤酒。
  阿九则是和另一伙人因地盘归属问题产生纠纷,双方在街上约架。阿九领着一批马仔和对面打斗,双方你追我赶,从巷头打到巷尾,打进那家烧烤店。众人如鸟兽散,纷纷避开,桌子椅子散落一地,一片狼藉,酒瓶成了趁手的武器,对方中的一人操起酒瓶就往阿九头上砸,阿九当即破头血流,鲜血止不住地顺着他侧脸流下,半张脸都是渗人的红。
  这场打斗很快因赶来维护治安的警察结束,众人纷纷逃窜。阿九忍着痛,手掌撑地慢慢爬起来,头上汩汩漏着血,他头晕目眩,眼前摇晃颠簸,一个踉跄又摔倒在地。
  周家明把他扶起来,问他:“没事吧?”
  没事吧?阿九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问他。他听到的更多是“好惨”“好可怜”或者“废物”。
  一个习惯了被施虐和被利用的人,突然受到了纯粹的关怀,是遭不住这种冲击的。
  他怔怔地看着周家明,血流进眼睛里,周遭的世界一片暗红,他只看得清周家明的脸。
  “你伤得好严重,我送你去包扎。”周家明从兜里掏出一张干净的白手帕,压在阿九的伤口上,堪堪止住血。他抬起阿九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脖子,让他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他搀扶着阿九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凑近周家明,他闻到他衣服上一股消毒水味,他原是不喜欢那味道的,现在却觉得有种莫名的安心。
  很多年以后,在康华医院的顶层,当同样的味道包裹住他和黎承玺时,他才恍惚意识到,原来心安的开始和心碎的预兆,有着同一种气味。不过那是很久之后的后话了。
  “附近哪里有诊所?”
  阿九犹豫了一下,给他指了一家黑诊所,那里的“医生”当年在卫校上了半年学,读不下去了又出来拜一个赤脚医生为师,后面租一个店面开了诊所,不合法不正规不卫生,但胜在“医生”讲义气,常常给古惑仔们包扎缝针,不收什么钱。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去他的黑诊所治病。
  周家明照着他给指的路,把他搀扶进诊所,安置在椅子上。
  “你好,麻烦给他看一下伤口。”周家明把按在他脑袋上的手帕揭下来,干涸的血黏住手帕,他只能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分开,怕扯疼了他。
  “医生”端着一盒炒粉走出来,瞥了阿九一眼。
  “九哥,又同人干架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