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争地皮嘛。”
  “好好说话啦,打打杀杀的。”
  “医生”随手放下炒粉,拿了一罐金疮药,用牙咬住,拔开,就要往阿九的伤口上倒,却被周家明拦住。
  “你不先给他清理一下伤口吗?不然容易感染的。”
  “哪有那么麻烦,你问问他,哪次出过问题。”
  周家明还是皱着眉头,寸步不让。
  “医生”有点生气了,把药瓶往桌上重重一搁,重新端起饭盒往嘴里塞粉,嘟嘟囔囔道:“你懂治病,那你来好喇,你给他治,去去去。”
  周家明也咽不下这口气,问他要了生理盐水和碘伏,给阿九清理创口附近的血和污物,用消毒好的镊子一点点把玻璃渣挑出来,伤口不算深,但面积较大,周家明估计是需要缝针的。
  阿九闻着他衣服上若有若无的味道,他给他清理伤口的时候,衣角总是不经意地贴上他面颊,痒痒的。他抬头盯着诊所天花板那盏白得刺眼的灯泡,有点头晕目眩。
  “疼不疼?”周家明用棉签沾着碘伏,在创口周围涂抹,十分小心地避开他受伤的位置,“需要我再轻点吗?”
  阿九摇摇头,问:“你是医生吗?”
  “现在还不是,”周家明温和地笑了笑,用纱布把伤口包扎起来,“我还在医学院当学生。”
  “哦,”阿九茫然地眨眨眼,“好厉害。”
  “好了,”做完简单的应急处理,周家明把瓶瓶罐罐收好,放回医药箱中,“我带你去医院缝针吧。”
  “啊?”阿九摸了摸头上的纱布,有点迟疑,“不用了吧,这样就好。”
  “要去的,头部神经很多,伤口不能就这样放任不管,要缝合止血,再观察有没有颅内损伤。”周家明语气变得有些强硬,“走吧,我陪你去。”
  阿九有点茫然,下意识想拒绝,可话到了嘴边又被生生咽下去,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面前那双柔和的眼睛,他就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鬼使神差地,他被周家明带到医院,像梦游一般被拉去缝合伤口,吊了一些药水,还顺便给身上一些小伤口涂上药。
  等他和周家明并肩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时,他才慢慢回过神来。漫无目的地盯着黑漆漆的夜空,他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周家明,”他伸出食指在空中写下两个看不见的字,“家庭的家,光明的明。”
  阿九不识字,他不知道家庭是哪个家,光明又是哪个明,家明和嘉铭,对他来说都是同一个名字,他只知道是这么念的,但他还是假装了然地说:“哦。”
  “你呢?你叫什么?”
  “我叫阿九。”
  “是家里第九个孩子吗?姓什么?”
  “不,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姓李。”
  李是阿梅的姓,他小时候在她的证件上看到过她的全名。
  如果人一定要有一个姓来说明自己的家庭归属,他更乐意姓李。
  “嗯。”周家明应了一声。两人之间再次归为沉寂。
  半圆的月亮在夜空中一点点挪动,当一瓶药水漏成半瓶的时候,阿九才再次开口,撞破滞涩的空气:“你为什么这么照顾我。”
  周家明略微歪了歪头,长长地嗯了一声,像是在认真思考,半晌后,他老老实实得出一个结论:“我不知道。我就是想这么做。”
  “你经常这样乐于助人吗?”
  “不,你是第一个。”周家明纠正道,“实际上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
  “哦。”阿九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左手不安分地扣着右手拇指上的死皮,他悄悄地,慢慢地转头去看周家明的侧脸,柔和的月光勾勒柔和的脸庞,泛着银白色的光边,分不清他和月亮,是谁衬托了谁。
  周家明感应到他小心翼翼的目光,转头同他眼神相撞,温和一笑。阿九心虚地把余光收回到水泥地上,盯着自己的鞋尖。
  “多谢嗮。”
  “没事。”
  阿九攥紧手里那张,沾着他血的手帕,问周家明:“你的手帕我回去洗干净了,再还给你,好不好?”
  周家明刚想说不用了,一张手帕而已,但看到阿九那双微微泛着亮光的眼,他的话到嘴边变了样子:“好,你给我留个地址吧。”
  阿九跟过路的护士讨来一张便签纸和笔,对折,用指甲压出线,撕成两半,一半写上自己的地址,另一半递给周家明。
  “你也写上你的。”
  周家明乖乖留下自己的地址和家里座机号,用一半纸条换来另一半纸条。
  阿九将那半张便签纸整整齐齐叠好了,塞进心口的口袋里,压踏实,朝周家明露出一个淡淡的,难得的微笑。
  直到他们渐渐地相熟了,阿九也一直没有将手帕还回去。甚至在陈嘉铭的行李箱底,还压着那张浅红色的、右下角绣了“edward zhou”的手帕。
  ·
  周家明对阿九很好,他温柔而坚毅,纯良而真诚,阿九这辈子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人。
  他不像邱仲庭,告诉他怎么用暴力手段去征服、占有、掌控、剥夺,没有断言他这辈子唯一的命数就是在黑道挣扎,但他也不会高高在上地站在空中楼阁上指教阿九,用空乏的“爱”“善良”“和平”来给他纠偏。
  他只是平和地,温良地,让阿九坐在他身旁,他给他清理身上的伤口,告诉他什么时候可以避免使用暴力,换作更有效的谈判和交易,什么时候可以用言语击垮对方,用计谋代替刀枪。末了,他轻轻用手帕擦净他的脸,说你可能不觉得疼,但我看到你受伤,心里会难受的。
  “所以,为了不让我难过,请你好好保护自己。”周家明握紧他缠满纱布的手,代表二人各自命运的掌纹隔着布料相贴,在那一瞬间短暂地重合,周家明假意生气,义正言辞地说,“阿九是同我很要好的朋友,你要照顾好他,不然我会生气的。”
  阿九笑了笑,连忙保证:“好吧,看在你也是我朋友的份上,我就帮你这个忙。”
  阿九慢慢地学会了不再用拳头和枪械解决所有问题,周家明身上的人情味沾染到他身上,他把他拉到阳光下,明媚耀眼的阳光笼罩着他们二人,也照耀着阿九潮湿阴蔽的心。
  顽固的苔藓丛中,蓦然生出几朵野雏菊。
  他带周家明到那个埋了他妈妈尸体的土堆前,他牵着周家明的手,伫立良久。
  他对好妈妈说:“阿妈,我有了一个对我很好的朋友,你不用担心我了。”
  他对坏妈妈说:“你别想再欺负我,就算你把我掐死,家明哥也可以救回来。”
  ·
  阿九的生日和周家明是同一天。
  周家明的二十一岁生日是和阿九一起过的。他带阿九到自己在学校旁边租的出租房里,两人围着一个奶油蛋糕,给周家明庆祝他的生日。阿九数了又数,确认蛋糕上插着的是二十一支蜡烛,才摁着打火机,给每根蜡烛逐一燃上火花。
  关掉灯,周家明闭着眼睛许下愿望,再睁开眼,一口气把蜡烛全都吹灭,一缕缕微弱的白烟承载着二十一岁青年纯真而美好的愿望,消散在无边无涯的空中,也许那些愿望会被殷勤地带到上帝眼前,也许只是飘散在空气中不见了踪影,除了周家明之外,谁也不知道。
  “你生日是什么时候?到时候我请你吃个饭好不好?”
  阿九有点窘迫,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日。
  他是直到今天才懂得,每个人出生的日期叫做生日,每年到了这月这日,是要为此吃蛋糕、点蜡烛来庆祝的。
  阿九出生在几月几号呢?阿梅没有告诉他。因为他最终都没有成为邱家的小少爷,所以她妊娠的那个日子是不值得记住、也更别提庆祝的。
  “我不知道。”阿九如实回答,“我阿妈没有跟我讲。”
  “那你跟我同一天过生日好不好,这样我们两个人都开心。”周家明搂过他的肩,把买蛋糕送的生日帽带在他头上,“你今年多少岁?”
  阿九抬眼望着天花板,想了想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过了多少年,发现他记不清自己究竟苟且了多少个春秋,于是摇摇头,说:“不知道。”
  “那就当是十八岁吧,我估计你差不多是这个年龄。”周家明抽去蛋糕上的三根蜡烛,拿起打火机重新把蜡烛点亮,要他学着自己的样子,对着蜡烛许下愿望。
  阿九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许下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生日愿望。
  他希望周家明天天开心,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学业进步……还有什么?他蹙着眉头想了想,最后贫瘠的大脑只想得出一个:治人不死。
  他再次吹灭蜡烛,十八根短短的彩色蜡烛立在蛋糕上,白色的奶油沾了烛泪,两个人只能用叉子,把凝固的蜡一点点挑出来,像教科书上印着的,坑坑洼洼的月球。
  周家明让阿九闭上眼,阿九照做。
  当他再睁开眼时,面前出现一只和叻叻仔很像的泰迪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