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那你就是狗。”陈嘉铭毫不留情地点评道,“傻狗。”
  蹲在一旁的olive适时叫了一声。
  “好哇,傻狗和坏猫,好般配的一对。”
  黎承玺把几根耗油上海青夹进陈嘉铭碗里,被他嫌弃地驱赶进骨碟中。
  “不要挑食啦,会营养不均的。”
  “讨厌青菜。”陈嘉铭嫌弃地把菜甩进olive的食盆里,狗也嫌弃地把菜拱到一边去。
  “不可以这样,”黎承玺严肃地扳起一张冷脸,“我要叫人来管你。”
  “谁能管我?”陈嘉铭认为黎承玺的话简直危言耸听,他不但当做了耳旁风,还顺手从黎承玺那里偷走两块芒果。
  “我会向king叻叻告状,说你不吃青菜,浪费粮食,还把它的坐骑当做厨余垃圾桶。”
  “叻叻仔不在这里,我可以先灭你的口。”陈嘉铭冷静从容道,“而且它也不吃青菜的。”
  “它去哪里了?”
  “你刚才把我按在床上乱亲的时候,它好像掉进床缝了。”陈嘉铭嫌黎承玺的杨枝甘露放得太远,他伸手够得难受,索性把自己的空杯子和黎承玺的来个偷梁换柱。
  黎承玺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反而沉浸在叻叻仔被挤扁的悲痛中,他倒吸一口凉气:“那怎么办?它撑不到等我们回房间了。你是他的心腹,你可以趁机篡位,我扶持你为新王。”
  陈嘉铭想了想,接受了这个故事新编:“可以。”
  “现在我作为王后,后宫干政,我要颁布一条新法,”黎承玺以铁血手腕立下铁律,强硬地把青菜塞进陈嘉铭的碗里。“任何人每餐饭都要吃三筷子以上的青菜,王也一样。”
  “哦。”陈嘉铭不情不愿地吃了,把几根菜放在嘴里咀嚼千八百次,就是不下咽。
  “好了快点吃吧,旦日飨士卒,为击破虎仔军。”黎承玺摊开手,放下筷子,刚想吃点甜品来解腻,一看身边,只剩两个被搜刮干净的玻璃杯,杯壁沾着几粒西柚。
  黎承玺抬头看了看脸颊鼓鼓囊囊的陈嘉铭,陈嘉铭也看了他一眼,用小银叉插起半块芒果,起身越过餐桌,塞进他嘴里。
  “这家酒楼真是……”陈嘉铭舀起最后一个鲍鱼,嘴里含混不清,“偷工减料,一瓶杨枝甘露居然只有半块芒果。”
  ·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拖在湿漉漉的沙地上,随脚步轻轻晃动。海风裹着海水的咸湿,带着几分傍晚的微凉,吹乱二人的发梢。
  远处的白浪一波波漫上来,卷走脚边的细沙,打湿他们的影子,退去时留下绵长的水痕。几只海鸥展开翅膀,在夕阳的光晕里盘旋,偶尔发出几声清越的鸣叫,很快便被海浪声吞没。
  两人的脚步放得很慢,牵着手,十指交扣,沙粒从指缝滑落,像沙漏里悄然流逝的时间。海风把彼此轻柔的气息交缠在一起。远处港湾的灯火已零星亮起,像沿着海面镶嵌的碎钻,光彩夺目,一段镶钻的深蓝丝绸包裹着璀璨的明珠,宁港是如此的明艳动人。
  这座从海中生长的城市太奢华,太盛大,以至于在这里常发生光怪陆离的故事,这里的一粒沙,一滴雨,一座山,一块苔藓,一层楼,都有一段独属主人公的故事,因而,这里才培出那么多作家,把宁港翻天覆地过来,抖擞出其中可写的人。
  他们跑到海边,跑到城市的边缘,眼前的沙滩、海浪与渐暗的天色,把这方寸间的天地衬得愈发静谧,他们独享这一刻的安宁,心底漾起自己都觉察不到的,淡淡的幸福,连呼吸都不禁变得轻缓,生怕惊扰了笼罩这层幻梦的纱。
  陈嘉铭看着二人交握的手,黎承玺牵他,喜欢把十根手指紧紧相扣,仿佛这是世间最难破解的锁具,能把两个人困锁在一起一万年,人们常说十指连心,他们各自让出半颗心合成一块,然而这合成的心跳动的频率不同,因为黎承玺有较他更健康的身躯,他的心脏永远比他的更强劲,更平稳。
  两个不完整的人,再怎么紧密地相贴,也不可能做得到严丝合缝。
  陈嘉铭又不合时宜想到周家明以前牵他的手,他们会并肩,有时候隔得很远,有时候很近,周家明会用小拇指轻勾起他的小拇指,勾起了,又很快放下,放下了,又想碰着,若即若离,像一层层漫上沙滩又悄然退去的薄浪。周家明也许真切地爱过他,但他的爱太克制,太理性,像海滩上抚你脚踝的浪,陈嘉铭拒绝他,他就笑着退回朋友的位置。
  但黎承玺不一样,他是风暴来临时大洋深处的巨浪,大张旗鼓地在陈嘉铭心里登堂入室,他的爱太冲动,最后也会很惨烈。
  陈嘉铭低头,看着黎承玺踩在白沙上,身后拖着一串串脚印,陈嘉铭也把脚踩进那脚印里,一步一步,跟着他走。黎承玺的脚比他要大一些,他踩上去,想起来小时候只能穿邻居送的旧鞋,很宽大,踩在脚下像一条巨大的船,一抬脚,鞋跟就落下来,晃晃荡荡,只能在脚跟后垫上好多层干草,把他的脚后跟磨得泛红破皮。
  黎承玺回头,看到陈嘉铭低头踩着他的脚印,摇摇晃晃地走,觉得有些好笑,停下脚步,问他:“在做什么?”
  “在跟你走回阳间。”面前的脚印中断,陈嘉铭也停下脚,站立在黎承玺半米前的位置,抬头看黎承玺被夕阳染得橙红的侧脸,陈嘉铭松开他的手,面无表情地给他下判决,“你回头了,我要变成一缕烟消失了。”
  “没有呀,我还看得见你,”黎承玺伸出手,把陈嘉铭脸颊上黏住的头发挑开,挂在耳边,柔声道,“我的嘉铭不是就在这里吗?他哪都没有去。”
  陈嘉铭后退半步,一本正经地说:“这是你过度思念我产生的幻觉,是海市蜃楼。真正的陈嘉铭已经飘走了。”
  “哦?”黎承玺紧跟着他上前一步,把他揽进怀里环抱,轻吻他的发顶,“是吗?我要亲一下看看是不是幻觉。”
  陈嘉铭看周围还有旁人,不想引人注目,于是伸手捂住他嘴,推开他的脸,寸步不让:“不准亲。”
  “不亲我怎么确定是不是我的嘉铭?”黎承玺顺势握住他打在自己脸侧的手,恭恭敬敬地牵到嘴边,在他手背上亲了一口,“好了不闹了。这里视线正好,我们就在这里看日落,好不好?”
  夕阳像女人妆盘里上好的胭脂,用手指抹起来是厚厚一层艳红,涂上半边天时又成了浅色的橘粉,晕开在天顶上,那失了焰气的太阳球渐渐往海面沉落。
  两人在原地坐下,沙滩还带着白日晒过的余温,细沙沾在裸露的脚踝上,是暖融融的,细细的痒。
  陈嘉铭拍了拍手上的细沙,黎承玺捧着他的头,让他往自己肩上靠,两个人依偎着,身后的影子在沙滩上交叠,与落日的余晖缠在一起。
  黎承玺侧头,见霞光漫在他发梢眉骨,睫毛长长地低垂,上面压了层暖金。海风拂过,黎承玺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质香,混着海水咸湿,萦绕在陈嘉铭鼻尖。那是黎承玺惯用的香水。
  他原本更偏好日常喷橘子果香调的香水,直到他发现陈嘉铭好像不喜欢橘子味,每次他新喷了香水,陈嘉铭都会自动离他三米开外,像突然见了橘子皮的猫,喵一声跳起来跑远。
  黎承玺受不了陈嘉铭的冷落,只能换了木质香。
  陈嘉铭喜欢这个味道,觉得像森林里的树屋,暖暖的,很温馨,,一闻到就不自主地往黎承玺怀里钻。
  “阿铭,”黎承玺亲吻他的耳后,含住他的耳垂,冰凉的钻石在舌尖上,被舔得温热,逐渐升温,“我好爱你。”
  “你说了好多遍。”
  “你不回应我,我就要一直说。”
  陈嘉铭突然想起今天早上打给陈嘉清的那通电话,那个他亲手划的时限一旦来临,他与黎承玺现在的一切就必然终结。如果不在终结前说出那句话,他将永远失去说出口的机会。
  人们在末日到来之时总会下意识脱口而出心中藏得最深的话,因为害怕从此阴阳两隔,再也见不到对方。陈嘉铭看着黎承玺同样淋着霞光的侧脸,张张口,那句话差点抑制不住,就要从嘴里倾泻而出。
  但他最终还是咽下去了,就像咽下从胃里上泛的食物靡渣,口腔里留着胃酸侵蚀后的酸苦和刺痛。
  最后,胃里的翻江倒海逐渐平息,他只是说:“哦。”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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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一如他们之前每次提及爱与相爱的话题。
  看着海浪涨退,潮起潮落,耳边是经久不息的浪声,远处偶尔传来人的嘈杂,是几个青年人在说说笑笑,听不太真切,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漏出的声音。起初,陈嘉铭还听得到黎承玺的呼吸声,沉稳均匀地喷洒在他耳廓,渐渐地,连这气息都淡去了,海浪声也渐沉,万籁俱寂。
  陈嘉铭觉得无聊,又感到很困,索性上下眼皮一碰,靠在黎承玺肩上睡着了。
  入睡时,他千思百绪地想,其实人类都错了,他们太高傲,太短浅,总以为自己生来就在陆地,然而这生命却从大洋深处发源,这是物种的起源,也是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