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也许只是半分钟,也许是好几百年,足够陈嘉铭把命度过几辈子,他忽然无比清晰地听到卖冰淇淋的小贩推着铁皮车经过,铃铛声清脆,混着海浪的节奏,叫卖声愈发地近了。
  陈嘉铭有点奇怪,冬天怎么会有人卖冰激凌,但转念一想宁港常年湿热,这里的年轻人就很喜欢冬天吃雪糕,穿个花衬衫,靠在冰柜上,嗦着木片的味道,也不算太惊奇。
  他想着想着,困意渐渐淡去,他睁开眼睛,想问黎承玺要不要买雪糕吃。可一睁眼,身边荡然无存,曾经他们二人踩出来的脚印都被海水冲刷干净,只剩下一片望不见尽头的平坦沙滩。
  他四下望去,漆黑一片,大海无垠,夕阳的最后一点余烬早已被海水浇灭。
  海如铁一般沉重,冰凉的海水不断往上涌。陈嘉铭站起身,海水漫过他的小腿。岬港的灯光都已熄灭,只有高悬的月亮洒下它柔和的银光。
  披着月光的纱,陈嘉铭下意识地往大海深处走去,走着走着,直到海水漫上他的腰,他才抵达他潜意识中的目的地。
  那是一座墓碑,再寻常不过的墓碑,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它一直立在陈嘉铭的内心深处,和他的灵魂共伴,七年以来,它在每一个月光照耀的夜晚都会变得格外明晰,提醒陈嘉铭他的存在。
  那阵冰淇淋车上清脆的铃铛声又响起,陈嘉铭回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向他走来,双手各自握着一个冰激凌。陈嘉铭突然有点想哭,但他哭不出来,他这辈子的泪已经为他流干净了。
  “你只能吃一点点,而且回去要喝一杯热水,不然要着凉的。”周家明把原味甜筒递到陈嘉铭手里,告诉他只能吃蛋筒上的那部分,剩下的交由他处理。
  陈嘉铭接过冰淇淋的手轻轻颤动,他吃掉一口,冰凉的奶油在他嘴里漫开,甜甜的,冷冷的。
  他想看看周家明的脸,却悲哀地发现这张脸的模样已经在七年的时光中被消磨得不成样子,他记不清了。老照片褪色泛黄,他的记忆也随之淡去,总有一天,他会再也记不起这个他心底最牵念的人,究竟长什么样子。
  “我好想你。”陈嘉铭伸出手,想要摸出他的轮廓,手却抬起到半空中又落下,他嘴唇轻颤,声音哽塞,重复了一遍,“我好想你。”
  周家明搂过他的肩,像之前每次安慰受伤过后的陈嘉铭一样抱着他:“我也很想你。”
  “我会为你报仇的,很快,我会让他们生不如死。”
  “不,不,九仔,你听我讲。”周家明按住他颤抖的肩头,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他的背,劝慰道,“我知道你很愤怒,你想除掉那些恶人,但我不想看你为我这样痛苦,这样挣扎,因为我与他们的仇恨,害得你不敢重新开始接纳相爱的人,连累你身躯活在人间,却有一半的灵魂和我在地下长眠。让我一个人受痛就够了,为什么要伤害你呢?”
  陈嘉铭头抵着他的胸膛,拼命地摇头,却说不出半个字,尽管是对着周家明,他也无法亲口否认他对黎承玺的感情。
  “阿九,这世上最没意思的就是冤冤相报,因为这是无穷无尽的。相比起你为我报仇,我更想看到你幸福,你要连带着我的那一份好好活,替我多看看太阳,多笑一笑,好不好?”周家明用冰凉的手揉了揉陈嘉铭的头发,“你喜欢他,就和他好好说,只要你觉得幸福,我就能安心了。”
  陈嘉铭还是摇头,攥着周家明衣角的手指骤然缩紧,一遍又一遍轻声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家明哥,对不起。”
  海风咸涩,浪花翻腾,周家明的话几乎要消散在呼啸的风浪中:“阿九,你没有对不起谁。海这么大,不是用来困住人的。你看像潮水,走了还会回来。人也要这样,该走的时候走,该回来的时候回来,你要懂得接受离别,也懂得重逢。我很高兴你遇到了一个让你幸福的人,一定要抓住他,我会在天上祝福你。”
  “我不要,”陈嘉铭用手抚上周家明的侧脸,想描绘出他的样貌,刻在心里,再也不忘,“家明哥,我不要你走。”
  “阿九,你这样想,就像我之前和你说的,你买的新泰迪熊,尽管身子不是之前的那个,但只要你把对叻叻仔的爱倾注到身上,它就也是叻叻仔,只是长得不一样了。同样的,你把对我的感情也转移到他身上,他就是我乞求来替我去爱你的。阿九,你太恨你自己了,认为这是不专情的表现,实际上,从来没有人会因此怪罪你。”
  “好了,”周家明俯身帮陈嘉铭擦去他嘴角的奶油渍,柔声说,“回去吧,他一直在等你的回应。”
  他俯下身的那一刻,月光泼洒在他脸上,陈嘉铭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陈嘉铭醒了。身边是黎承玺。
  落日还贴着海平线,天边的橘粉慢慢褪成浅紫,黎承玺手里拿着一颗钉螺的壳,在沙滩上颇有兴致地画画。
  他先是画了一只猫,胡须只画了一边,就被海水冲散开。他又画了一只垂耳朵的狗,舌头刚一吐出来,就紧随前面那只猫咪而去了。
  他一转头,看到陈嘉铭醒了,面色有些泛白,就关切地摸了摸他的侧脸,问他:“醒了?做噩梦了吗?”
  陈嘉铭先是摇摇头,又点点头:“我梦到你不见了。”
  “我怎么会不见呢?我一直陪在你身边,只要你不抛弃,我就不会离开你。”
  黎承玺继续在沙滩上作画,他一笔一划地写下陈嘉铭的名字,很认真,横平竖直,像四岁刚学写字的时候,他拿尺子去写字,被父亲用戒尺打手背,说心术不正,耍小聪明,他写完陈嘉铭的字,又写自己的名字在旁边,画上一个大爱心把二者圈起来。
  等海浪带走他们的名字,黎承玺的目光紧随那浪,看着远方,他平静地说:“嘉铭,如果有一天你决定要走了,我拦不了你。但可不可以每年这一天,来这里站一会儿。让我觉得,我们至少还在同一个地方看过同一片海。这样就够了。”
  陈嘉铭扭头,看着夕阳下他那镀着金边的侧脸,透着淡淡的悲伤,嘴角是若有若无的自嘲的笑。
  陈嘉铭明白,黎承玺和周家明尽管是两种不同的爱,但都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光。他不能因为对死者的愧疚,而辜负生者的深情。
  他不能再伤害另一个爱他的人,这对他不公平。
  陈嘉铭突然牵住黎承玺的手,十指相扣,叫他的名字:“黎承玺。”
  “嗯?”
  陈嘉铭又用小拇指勾住黎承玺的小拇指,做出许诺的姿态,重复道:“黎承玺。”
  “我在,我听着。”
  陈嘉铭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像从肺腑里凿出来的:“我爱你。”
  黎承玺一愣,他整个人在原地石化,喉结滚了滚,只吐出半个音节:“啊?”
  陈嘉铭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双手覆盖在他手背上,身子向前探去,伸长脖子,气息交缠。
  “我爱你。要接吻吗?”
  ·
  叻叻仔驾崩后,陈嘉铭被黎承玺托举着坐上王位,他是他最忠心的心腹大臣,久经沙场的常胜将军。
  暮色漫进金銮殿时,廊下的宫灯尚未燃起,空旷的大殿里只余两人。暖炉里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缠上梁柱,愈发温润。
  玄色朝服的衣摆垂落,扫过光洁的金砖,无声无息。殿外风扫过檐角,铜铃轻响,更衬得殿内一片暖意。
  香薰暖意漫在两人之间,微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两人脚边投下交叠的光影。
  大殿内宫灯依次亮起,灯火通明,光影交错,黎承玺跪身臣服,向陈嘉铭自荐,远征海边,讨伐劲敌,赚得君主的欢心。陈嘉铭隔着皇冕上垂下的十二串冕旒,看向他唯一忠诚的臣仆,颔首答应,命他领兵前去征战。
  黎承玺跪伏在地,悄声抬头,试图看清那高座之人的面容神色,可他们之间隔着数不清的层层台阶,还隔着皇帝的冕旒,他看不见陈嘉铭的喜怒,只觉得影影绰绰的珠串下,那双眼冰冷得吓人。
  黎承玺最害怕看不到陈嘉铭的脸,于是他斗胆说,陛下,我想上前去,看看您的脸。
  陈嘉铭默许。他就俯首低眉地向前爬去,端端正正跪在陈嘉铭面前,轻撩开他面上的遮挡,看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和嘴唇,他的瞳孔轻轻颤着,黎承玺把手贴上他胸膛,他的心跳得很快。黎承玺从怀里抽出一把刀,划开自己的手臂,满腔滚烫的血液飞溅上陈嘉铭的脸颊,血珠挂在他鸦羽般长而浓的睫毛上,因睫毛轻颤而颗颗滴落。
  这是黎承玺的慷慨誓言,是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决心。
  他说,陛下,我会流净我的最后一滴血。
  他出发了。
  行军到半途,因缺少水源而口中干渴,黄沙漫天,嗓子干裂得法发紧,嘴唇像因干旱而龟裂的土地,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连呼吸都带着灼痛感。
  黎承玺为了振奋士气,喉结滚动了下,压下自己喉间的干涩,告知众人再往前数里,便是一片梅林,撑到那里,就能靠梅子暂解干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