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他描述着梅子的样子。
  颗颗都生得饱满晶莹,外皮浸润着剔透的雨水,亮晶晶的,是粉白透红的,像浸了蜜的玛瑙,玲珑细致,月光洒在上面,能看见果肉里细细的汁水纹路,摸着滑溜溜、湿漉漉。
  他接着说道,这个季节的梅子还没完全成熟,有些生涩,小小一颗,捏在两个指头间可以随意挤捏,是圆而硬的,在手心里揉搓着、攥握着,能感觉到梅子被体温烘得发烫,待你再张开手掌,就能看到紫红油亮、汁水充盈的梅子落在手心。咬开时,酸甜的汁水涌出来,顺着舌尖往下淌,牙根浸得发麻。
  众人振奋,热血沸腾。鼓舞完士气,黎承玺调转马头,继续领路,披风扫过黄沙,留下一道浅痕。他一路南下,蜿蜒曲折,钻过茂密的丛林,来到海边。
  黎承玺一见到海水,就迫不及待地上前去饮用。他俯卧在地,双唇贴着海面翕动,海水被他吮吸入口,急急吞咽,好似这咸腥的海水是玉露琼浆一般。他灌下几口海水,口中却愈发干燥难耐,盐粒刮着他的喉管,迫使他更加饥渴地吞咽,直到传来战令。
  海边的沙滩还带着夜露的湿凉。海浪轻缓地起伏着,一波波漫上滩涂,又温柔地退去,卷起细碎的沙粒与贝壳,发出哗哗的轻响,像传说中塞壬的低声吟唱,幸好黎承玺是俄尔普斯。
  轻柔的薄浪缓缓漫上海滩,再不舍地渐渐褪去,每一次进退,都留下一道湿漉的痕迹,众人在潮湿的滩涂上严阵以待。月光西沉风渐渐起了,海面的起伏也随之变得明显些。原本温顺的海浪开始带着几分粗蛮的力道,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轻重交叠,极富音律。
  黎承玺派去询问陈嘉铭的信鸽飞回,传来进攻的指令。将军手持长矛,第一个向海中奔袭而去。
  海面骤然翻涌起来,排山倒海,海浪不再温顺,剧烈起伏,浪头高高扬起,击起数朵水花,打湿了黎承玺全身,他站在海里,坦然迎接海怒时的咆哮。
  战船在滔天巨浪中激烈颠簸,海浪愈发激烈,时而将战船托至高空,时而又狠狠按下,一次又一次席卷而来,扑向岸边,击碎了礁石,冲灭了篝火,仿佛要翻天覆地,将这一切都吞噬。
  黎承玺无言,只是咬着牙,独身向前冲锋,他的气息逐渐急促,心脏几乎要跌出胸膛,长剑搅乱飞溅的水花,鲜血扑簌簌喷溅而出,落入海中,顷刻便被被翻滚的浪涛,却又有新的鲜血不断流淌。
  风裹挟着咸腥的海水与血腥气,狠狠抽打着黎承玺的脸庞,而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起伏、咆哮。
  最终,他战胜了这片汹涌澎湃的海,风浪在他的攻势下退散,他抽出剑,负手而立,流干最后一滴血。
  海面归于平静。
  回到殿上,大殿的烛火仍在轻摇晃,灯火阑珊,两个人的影子在金砖上跃动,暖香抚平两人激荡的心。
  黎承玺功高盖主,以下犯上,抱着陈嘉铭诉说战役的残酷。
  陈嘉铭背对着他,听他在耳边絮絮叨叨。
  突然,他感到背上一片温热。
  那是你的血吗?陈嘉铭甩开黎承玺搂着他的手,嫌弃地说,给我擦干净。
  不,殿下。黎承玺牵过他的手背,落下一个虔诚温驯的吻,以表忠心和臣服。
  那是我的泪。
  第54章
  陈嘉铭睡觉的时候喜欢蜷缩起整个身子,折起膝盖缩到胸前,额头抵着膝盖,胸膛前的空处需要抱着玩偶,不然他会感到怀里空虚,没有安全感。这个姿势是胎儿在母亲的子宫里时的样子,温暖的,祥和的,宁静的,他只需要靠着脐带获取营养生存,身为人所需要承受的一切苦难和挫折,都与母亲腹中的他无关。
  达尔文宣扬的进化论是对的,人类这个物种最初从混沌的海洋中起源,羊水是那片大洋的一个样本,浸在羊水中,让他们感受到了远古时先祖游动分裂留下的的痕迹,因而觉得温馨。
  陈嘉铭只有在睡中维持着这种姿势,才能感觉到片刻的安宁和安心。
  黎承玺会从他身后拥抱住他。他修长的四肢紧紧把陈嘉铭禁锢在怀里,双手横亘在他胸前,让他的背靠着自己的前胸,自己一低头,就能亲吻到他的发顶,再低头,他可以咬起他后颈的肉。
  被他这样抱着,全身心松懈下来,他一直高度紧绷的神经也在被黎承玺亲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变得越来越松,像一根烂熟软绵的面条,断成一截一截。陈嘉铭很快入睡,并且睡得很熟,梦中酣甜。
  于是在每个相拥而眠的夜晚,陈嘉铭抱着叻叻仔,黎承玺抱着他们两个,在夜色下共同沉睡。
  然而,一旦到了半夜,黎承玺就会不由自主地在睡梦中翻身,把半个陈嘉铭压在身下,结实的胳膊和大腿就随意地搭在他身上,沉重的半个身躯压得陈嘉铭喘不过气,害他总是做被一座大山压扁的梦。
  一觉睡到中午,明媚的阳光从未拉紧的窗帘缝间钻出,一丝刺眼的光流淌在地板上,而后渐渐爬上二人的床,停留在他们缠作一团的身子上。
  梦里陈嘉铭左手拿着锄头右手拿着箩筐,向河曲智叟讲述他子子孙孙无穷尽也的理论。
  “这座山不移走,我就要被压扁了。”陈嘉铭侧身向对方展示自己的右胳膊,“你看,我这只手已经被压麻了。”
  对方说:“这是对你大闹天宫的惩罚,你只能被压上五百年,直到有人来救你。”
  “好吧,”陈嘉铭眨眨眼,“那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到吗?”
  “不知道。”
  “哦。”陈嘉铭背过身去,继续在山脚下挖着土,填满一个个箩筐。直到他听到背后有人叫他。
  “嘉铭,嘉铭。”
  我的真心打动了神仙,救我的人到了。陈嘉铭开心地想着,身上果然轻了很多,他扔下锄头,面对着耀眼的阳光,用尽全身力气想要睁开眼睛,却任凭他怎么逼迫上眼皮,他的眼就是严丝合缝地紧闭着。
  半梦半醒间,他听到房间外的谈话声,是黎承玺,和酒店的服务生,陈嘉铭听不清谈话的内容,恍惚间只听到好像提到了他的名字,黎承玺好像有些生气,说话的声音抬高了几分,又意识到陈嘉铭还在睡觉,他就又把声音低下去,窸窸窣窣,听不明晰。
  怎么了?陈嘉铭开口想问,困意却支配了他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他张张嘴,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黎承玺接过餐盘,咔哒一声合上房间的门,把一切喧嚣都隔绝在外。他把餐食放在桌子上,重新上了床,手环抱陈嘉铭的腰。
  感觉到身边的床铺陷下去,鼻尖又传来那阵熟悉的暖木香,陈嘉铭下意识地往黎承玺怀里缩。
  “十二点了,饿不饿,要起来吃午饭吗?”黎承玺温柔地揉着他的腹部,轻声在他耳边说道。
  陈嘉铭的瞌睡虫被不情不愿地赶走,他躲进黎承玺怀抱的深处,一边摇头,一边呻吟着伸了个懒腰,声音含含糊糊,带着过度用嗓后的干哑,“不起……”
  “好好好,”黎承玺把他身上的杯子给他掖严实了,在他后颈轻轻地吻,哄他睡觉,“睡吧睡吧。”
  他把腰身拉长,翻了个身,又睡着了,鼻腔里发出轻微的鼾声。
  黎承玺无奈一笑,屈起食指关节,在他挺翘的鼻梁上划了一下,“小懒猫。”
  他抱着陈嘉铭,陈嘉铭抱着叻叻仔,再一次沉沉睡去。
  陈嘉铭没有再被大山压住,他梦到了黎承玺。
  ·
  等二人睡饱醒来,已经是下午五点半,太阳西沉,渐渐地没入海线,月亮来得太早,无声无息地半掩在云层中,风一吹,就露出它银白的脸,腼腆地朝海面一笑。
  黎承玺侧身打开床头的小灯,刹那间,暖黄色的光淹没房间,陈嘉铭一时间还没适应光线,下意识抬起手臂遮住眼睛,拉上被子蒙住整个头。
  黎承玺把热水壶里的水倒出来,幸好还是温的。
  “起来了阿铭,睡得太多会头疼的。”他坐上床沿,从乱糟一团的被窝中翻找出陈嘉铭的脸,用空出来的那只手轻挠着他的颈窝和下巴,“起床了,乖,我们去吃晚饭。”
  被窝里的陈嘉铭不堪骚扰,不耐烦地打掉黎承玺的手,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睁开眼,双手撑着床缓缓支起上半身坐起来。
  黎承玺把杯子递给被窝里困恹恹的陈嘉铭,让他润润喉咙。
  “有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擦药?”
  陈嘉铭喝着水,摇摇头。
  “这里疼吗?”黎承玺揉了揉他的侧腰,又把手移到他后腰腰窝上揉按,“这里呢?”
  陈嘉铭喝足了水,把空玻璃杯往床头柜上一搁,眼神带着警示的意味瞪了黎承玺一眼,:“黎生,不要动手动脚的。”
  “你好冷漠,陈嘉铭,你昨晚不这么叫我的,难道我们之间终究只是露水情缘吗?早知道你是玩弄我,我付出那么多真心做什么!我真的好傻,居然会相信你。”黎承玺撤开了在陈嘉铭腰上的手,抹去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头埋在手里呜呜地哽咽着,另一只手却悄然钻进被子,握住陈嘉铭的脚踝,顺着他光滑结实的小腿往上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