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靠沙发站着的顾怀逸拧眉,故作不满:“然然只谢谢爸妈,不谢谢我?”
  顾然冲他眨眼,语调欢快:“那也谢谢哥哥啦!”
  一家四口间其乐融融的气氛,一直持续到一个尖锐的少女音传来。
  “温以诺,你怎么还有脸回来的?”连夜从国外赶回来的顾琳在家门口碰见温以诺,一下就炸了,“你是想害死我哥吗!”
  “当初就不该找你!让你死外面最好!”
  温以诺还拿着钥匙的手顿在半空中,沉寂无波的眸子眨也不眨盯着顾琳。
  从温以诺十六岁那年回到顾家开始,在他面前就一直嚣张跋扈的顾琳被吓得一个激灵。
  意识到自己竟然被逆来顺受的软柿子温以诺吓到后,顾琳的愤怒盖过害怕,扬起手中还提着的包朝温以诺砸了过去。
  皮包尖锐的金属装饰在瞬间划破了青年的额角,流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看着温以诺额头上的伤,顾琳自己都傻了。
  从温以诺十六岁回到顾家到现在,自己虽然从未看得起他,在他面前都是极尽讥讽嘲弄。
  但四年来,她从未对温以诺动过手。
  沉默观察着温以诺的四人也傻了。
  他们也都着实没有想到,顾琳会直接动手。
  唯有被打的当事人,还是死水一样平静。
  别说有情绪了,连头发丝都没动一下。
  那张比一旁墙壁还要白的脸面无表情对着顾琳,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一样,平静问了一句:“打完了?”
  顾琳被温以诺死人一样的眼睛注视着,后背冷汗直冒,回答的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面挤出来的:
  “打、打完了。”
  回答完,顾琳惊觉自己被带偏了。
  她本来,是想问温以诺要不要去医院的啊…
  得到回答的温以诺一秒都没多留,朝里面走去。
  他一往里面走,顾父顾母立马紧张把顾然护在自己身后,警惕看着他。
  顾怀逸最是不善:“温以诺,你要是想腿再断一次,就继续往前走。”
  温以诺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一言不发绕到楼梯背后,抖着手从棉服中摸出钥匙,插进锁孔中费力扭开,开门走了进去,一刻都不带犹豫关上了门。
  客厅里的人面面相觑后,除了顾然,都变成了统一的厌恶。
  “他不是说走吗?怎么还有脸回来?”顾母最为明显,“眼看着然然生日,故意回来膈应人是吧?”
  顾然握住顾母的手,乖巧安抚后,忧心忡忡道:“妈妈,刚才哥哥走过的时候,我看他脸色不太好。”
  “也许,他是生病了才回来的呢?”
  “那逆子还真是这么说的。”顾父冷哼一声,“刚才在电话里,他和我说得了白血病。”
  顾怀逸眼里满是讥嘲:“温以诺前科累累,爸你不会真信了吧?”
  “怎么可能!”顾父忙反驳道,“我是一个字都没信他说的话。”
  顾然担忧未减:“爸爸不要这样说,万一哥哥真的是生病了呢?”
  他对温以诺的担忧和维护,反而让顾家人更加生气了。
  “哥你怎么还护着他?”刚把温以诺头打破的顾琳气冲冲走过来,不赞成道,“你忘了他前段时间才把你推下楼了啊?”
  顾怀逸也看向他:“然然,我们都知道你善良。但温以诺那种人,根本就不配你的维护。”
  顾然柔柔一笑:“可他也是爸爸妈妈的孩子啊。”
  “我只是希望,他也可以和我们好好相处。一家人好好的。”
  “谁和他是一家人。”顾父恶心到都不想提起温以诺的名字,“要我看,琳琳刚才说的一点没错。”
  “当初要知道他三天两头就把家里闹的鸡犬不宁,还到处丢顾家的脸,就不该把人接回来。”
  死外面最好。
  顾然没再说话,低头掩住眸中暗色。
  就在离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和温暖明亮的客厅完全相反,阴暗逼仄的地下室内,温以诺在门关上的那一刹那,剧烈的疼痛让他再也控制不住身体,直直倒在地上。
  痛——全身上下无处不在疼痛。
  不仅仅是各个骨关节处传来的针扎一般刺痛——那些他早已习惯。
  还有心口处,那看不见也摸不着,但就是存在,像被一吨重大石堵着,推也推不开,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受到的闷痛。
  温以诺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重,连带着大脑也开始不清明起来。
  可哪怕生理上和心理上叠加起来的疼痛,让他几尽昏厥,有两句话仍旧一遍又一遍,在耳边清楚回荡——
  一句,是一个多月前,辩驳没有推顾然失败后,决心离开家时,他一母同胞,留着相同血的大哥讥讽又轻蔑的嘲弄:
  “温以诺,你这种毫无廉耻,烂到骨子里的人,活该这辈子都没人爱。死都死在垃圾堆里。”
  另一句,是不到五分钟前顾琳才说的“死外面才好”。
  温以诺捂着越来越痛的胸口,嘴里呕出一大滩血,怎么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成这样。
  明明,在还没回顾家的时候,以前的妈妈夸他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孩子,是小王子,每一个人都会喜欢他。
  怎么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反倒是都变了呢?
  第3章 不在乎
  温以诺从昏迷中醒过来时,地下室已经陷入黑暗当中。
  唯一的光亮,是从那扇接近天花板,连一个人都要爬着,才能通过的逼仄窗户,透进来的一小块。
  只是这唯一的光亮也无比微弱,模模糊糊投射出窗户的轮廓,已是极限。
  温以诺倒下的那个地方,只是将将能看清楚轮廓的漆黑。
  他一动一停眨了两下眼睛,艰涩的目光从不远处的光斑往上移动,落在靠近天花板的窗户上。
  窗户本来就小,温以诺又倒在地上,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所望见窗户外面的景色,只有人巴掌那么大的一块地方。
  视线穿过那一小块窗户,所能够看见的,只有无星无月,暗沉一片的天空。
  温以诺虽然病了,但不傻。
  星星月亮都没有,窗户又靠近雪地,那一小片的光,明显是在地下室上层,别墅大厅中的光,照射在雪地上,又被雪地反射回来的。
  青年惨白的脸上满是自嘲,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你已经决心和顾家划分开了,不要再去想和他们有关的事。
  可理智是理智,情感是情感。
  理智上无论再怎么告诫克制,情感还是不受控制支配着到大脑,让温以诺去想顾家的人,顾家的事。
  客厅的光亮到都能从雪地反射到他住的地下室了,那客厅里一定是每一盏灯都开了吧?
  他的父母还有哥哥妹妹,现在一定都聚在顾然身边,替顾然想着七天后的成人宴吧?
  这其中,会不会他们其中一个,在某一瞬间,会想到在顾然生日前一天,是他温以诺的生日呢?
  会不会有那么一丝后悔,在他十八岁生日那一年,不该在大半夜把他赶出家门?
  温以诺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就这么躺在冰冷的地板上,呆呆睁着眼睛,任凭眼泪无知觉流下,在地板上晕染开来。
  温以诺不知道躺了多久,直到视线中那一块光斑浅淡了些,才做出从昏迷中醒来后第一个躯体反应——微微屈了一下手指。
  而后忍着身体各个骨关节处依旧源源不断传来的疼痛,摸到墙壁后借着力量爬起。
  一刻都未曾停下来的那深入骨髓的疼痛,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站起来的动作,也让温以诺满头大汗。
  温以诺咬牙忍着疼痛,摸着墙壁一步一步缓慢挪动着。
  正常人短短六步的距离,身处剧烈疼痛中的青年用了近一分钟才走完。
  摸到熟悉的位置后,温以诺靠在墙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摸索着灯光开关。
  “啪嗒”一声,刺目的白光亮起,将这间狭小地下室的全貌完全暴露出来。
  整间地下室最多也就十五平米左右,却放着一个人日常生活需要的所有东西。
  再加上温以诺当年被找回顾家时带来的书和刺绣,即便是全都最大程度利用空间,整整齐齐放着,也照样显得很是逼仄。
  别说这是顾家真正小少爷住的地方,说这是有亲生父母,父母感情还好的普通家庭孩子住的地方都没有人信。
  但温以诺,已经在这个地下室住了快四年了。
  ——刚被接回顾家的时候,温以诺在二楼是有一个单独房间的。
  可住了不到一个月,因为发现温以诺偷顾然的东西,并且屡教不改,顾父一气之下就把他赶到了地下室。
  赶温以诺去地下室住的时候,说的是让他反省,什么时候反省好了,愿意给顾然道歉,并保证以后绝对不再犯,就可以回二楼的房间。
  清楚自己从来没有做过偷东西这件事的温以诺自然不肯,就这么在地下室一住住了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