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四年的时间里,顾家人从最开始看见他住进地下室希望他主动认错道歉出来,一点一点,逐渐变成了彻底的鄙夷——
  偷东西的事明明都做出来了,却还要腆着一张脸死不承认,这住地下室,不是活该吗?
  从来都没有一个人去想过,温以诺连住在地下室都能住那么久,怎么可能去偷顾然那些除了昂贵,毫无实际意义的装饰品。
  甚至偷了不说,连卖都不卖,就在房间里面大咧咧放着。
  “哪里是他们没有想到。”温以诺从回忆中走出,睫毛因为持续不断的疼痛剧烈颤抖着,“分明就是不在乎。”
  对于顾然,他们亲手养了十多年的孩子,顾家人自然是把所有宠爱都给了他,哪怕是掉了一根头发丝,他们都会心疼的不行。
  所以只要是从顾然口中说出来的话,他们都会给以绝对的信任。
  至于他这个消失了十多年才找回来的孩子,连顾然养的一盆花都不如。
  所以在顾然和温以诺之间,他们从来不会去思考,温以诺有没有必要那么做,只会把所有错误都推到他身上。
  哪怕不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一点,但每次只要想起来,温以诺心脏依旧会疼。
  脸色苍白如纸的少年靠在墙壁上,略略偏头,绝望哀恸的目光落在右手边那面墙上挂着的一幅未完成的苏绣上。
  那是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他的人,给他留下的唯一遗物。
  “妈妈…”温以诺一步一步挪动到那幅未完成的苏绣前。
  他颤抖着伸出指关节已经变形的手,想去触碰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可指尖都还没有碰到裱框的玻璃,又猛地把手收了回来。
  “不可以,不可以去碰妈妈的东西。”温以诺咬着指尖,神经质一遍遍重复呢喃着,“我拿不起针,也太脏了。不可以把妈妈的东西弄脏。”
  一直到指尖被咬出血,看到眼前刺目的红,温以诺才稍稍恢复理智。
  青年怆然一笑,靠墙坐下,泪水混合着了脸上没擦的血迹一同滚落。
  他似是在自言自语,又似是在质问去世多年的母亲:
  “妈妈,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为什么要把他孤零零留在这世界上?
  无论是活人还是死人,他就活该被一次又一次丢下,活该没人在乎,活该被人泼脏水欺负吗?
  第4章 神经
  没人能够回答温以诺的问题,也没人能够安慰他。
  他只有一人蜷缩在墙角,用眼泪发泄所有的负面情绪。
  安静的地下室中,一时除了墙角青年的哭声,再无异动。
  温以诺不知道自己具体哭了多久,直到喉咙都痛到说不出话,才抬起头,眨了眨还挂着泪珠的眼睛。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仰头看着刺眼的白炽灯光穿过一手血泪,笑得凄然。
  “我怎么会哭呢?”他说着,把沾了血的手指一根一根舔干净,“我怎么能因为他们哭…”
  “不对,我不能哭…不能让他们发现我哭了。”
  要是发现,他的手又会被敲碎。
  可等两只手干净后,温以诺又陷入了茫然之中。
  他刚才为什么要吃手指?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沾在上面了?
  可无论是现在眼睛所能看见的,还是从镜子里映出来的,他的手都是干干净净的啊?
  要清理,也应该是把脸上的血先清理干净吧?
  但偏偏,又有一个熟悉的稚嫩声音,在温以诺耳边不断重复着,他刚才没有做错。
  手的确脏了。
  吵闹的声音和现在客观认知不符合,再加上全身关节处无时无刻都在不断传来的剧烈疼痛感,让温以诺大脑越发混沌。
  对还是错,他刚才应不应该那样做,手真的弄脏过吗,以及随之发散出来对自己的质问,和自我存在的怀疑等各种毫无意义的问题盘旋在温以诺大脑和耳边。
  闹的他心烦,随手拿起旁边的东西就朝身前的镜子砸去。
  噼里啪啦一阵响后,镜子应声而碎。
  迸溅的玻璃碎片划破温以诺的脸和手。
  和骨关节处完全不相同的痛感,让温以诺找回一瞬清明。
  他看着可以用“狼藉”来形容的地下室,头疼扶额。
  本来还剩下的不到七天时间里,他要处理好的事就够多了。
  现在还又给自己找了麻烦,想想都心累。
  温以诺脑子里冒出一个极为省事的想法:他要不放把火,直接把这全部烧了算了。
  …如果真把这一把火给烧了,以后见到妈妈,她一定会不高兴,温以诺才把这个想法给否决。
  他借着地上稍微完整的镜子碎片,将脸上的血污擦干净,又换了衣服后,才蹲在地上,开始一块一块捡镜子碎片。
  ——别问为什么没有扫把,顾家的佣人们一个比一个会看人下菜碟。
  像他这种不讨任何人喜欢,连蚊子都嫌弃,住的地方连佣人房都不如的多余人,怎么可能从佣人手中拿到任何东西?
  更遑论,从一年半以前开始,温以诺就决心不欠顾家任何东西,也不在顾家留下任何自己的东西了。
  只是之前,温以诺总想着,要先把顾父顾母总挂在嘴边的生恩还了,再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搬走。
  但现在,在被顾父一秒都不带犹疑骂撒谎时,每一次被冤枉,哪怕没有能证明清白的证据,明知辩解不会有人相信的温以诺,选择在手中有医院诊断证明这一铁证的情况下,一个字都没有多说时。
  他和顾家的最后一丝情分,也尽了。
  我现在不欠他们了。温以诺想,我和妈妈的东西,也没有必要留在顾家。
  等他把东西全都处理完,再把这间地下室还原成他住进来之前的模样,就可以回家去找妈妈了。
  “不会太久。”温以诺机械式重复着捡镜子碎片的动作,“只有几天了。”
  希望妈妈还在等他。
  满地下室的镜子碎片清理完,累到温以诺都快忽略关节处传来的痛感了。
  他把收集好的镜子碎片,同另外的一包要丢的东西放在一起,才拿起放在柜子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
  清理镜子碎片这样简单的事,花了温以诺将近两个多小时。
  和正常速度相比,慢了不止一点。
  温以诺垂眸看着早已变形,现在更因为疼痛不受控制颤抖的双手,默然想许久后,叹了口气。
  一共也没几天了,慢点就慢点吧。
  反正他也睡不着觉。
  *
  温以诺拖着今天打扫好的一大袋垃圾离开地下室时,顾家人已经都不在客厅了,只有三个佣人,在做着今天最后一遍打扫。
  三人看见温以诺从地下室出来,明显愣了一下,眼中立马浮现出毫不掩饰的鄙夷:
  “都把小顾少爷从楼梯上推下去了,他怎么还好意思回来哦。”
  “嗨,哪里才这一点。你刚来还不知道,这人啊,之前还勾引小顾少爷的未婚夫呢。”
  “啊?”
  “啊什么啊,要我说,这姓温的就是一个白眼狼。要不是顾家收养了他,他早死了。”
  “他倒好,去害人小孩。”
  “那老板怎么不把他赶走?”
  “心善呗。这要换成我,早把人丢出门去了。”
  佣人们议论的每一个字,都清楚传递到了温以诺耳中。
  他只脚步短暂顿了一下,一个字都没说,拖着垃圾打开门,走了出去。
  断断续续花了将近十分钟走到大门口,还没来得及出去,就和一个急匆匆赶来的人对上了面。
  顾然的未婚夫,傅家现任家主唯一的儿子,傅承安。
  傅承安一开口,就是对温以诺的奚落:
  “姓温的,你哪来的脸在把然然推下楼梯后还回他家的?”
  温以诺:…神经。
  傅承安见他一反常态没说话,脸上笑容变得玩弄:
  “怎么?这次想通,换方式来勾引我了?”
  “我告诉你温以诺,就算你是伯父伯母亲生的又怎样?你在我这连然然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识相的话就赶紧走,别在我面前碍眼。”
  第5章 一群神经
  温以诺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放下拖着的一大包垃圾,摸出钥匙打开门。
  傅承安皱眉:“温以诺,你什么意思?”
  这人竟然敢无视他?
  温以诺白他一眼,拖着垃圾从他面前走过时,总算说了第一句话:
  “傅承安,黄金矿工要是看见你,肯定很高兴。”
  多大的一块神金啊!
  傅承安摸不着头脑,嫌恶看着拖垃圾的温以诺:“别想用这种方式引起我的注意。”
  温以诺:…
  怎么感觉和傅承安一比,他这个精神病患者都正常了。
  温以诺懒得再和脑子被门夹过,听不懂人话的傅承安交谈,拖着一大袋垃圾从旁边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