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温以诺依旧在笑:“回来看妈妈和你们一眼啊。”
  “我现在虽然回到亲生父母身边了,但也不能忘本。”
  “你们也是我的亲人啊。”
  老人冷哼一声:“那你还四年都没回来。”
  “忙着上学嘛。”温以诺忍着眼里的泪,“现在有时间,我不就回来了吗。”
  老人默了默:“那你什么时候走?你家那房子虽然在,但多少年都没人了。”
  “要不今天晚上去我家住?”
  “不用了。”温以诺笑得温柔,“我去看了妈妈就走。”
  老人脚步一顿,叹了口气,没多说话:“行吧,我带你过去。”
  “不用了爷爷。”温以诺松开手,“我能找到,自己去就行。”
  老人眼中带着些微不赞成:“你四年没回来了不知道,我们这,现在路变了很多。”
  一句平淡的话,让温以诺更加深刻意识到,这不是以前了。
  他早就已经没家了。
  心痛到滴血,温以诺面对老人时,却还是笑得平静而温柔:
  “我有手机,可以导航去墓园啊。”
  “张爷爷你就这么大年纪了,就别再操心着要带我了。”
  老人有些生气:“我老了不中用了是不是?”
  温以诺笑得讨好:“不是不是,这不是怕张叔他们担心吗。”
  他说着,带老人往记忆中的方向走。
  老人的家还是在那里,只是已经彻底变了。
  把老人安全送到家,温以诺才起身离开。
  他抱着花,一边看导航,配合着记忆往村子后面的墓园走去。
  墓园还是那个墓园,一点变化都没有,只是去墓园的路干净平整了许多。
  温以诺抱着花,从第七排开始,一个一个的看过去,总算在末尾处看见了母亲的墓碑。
  他把花放在温简墓碑前,没有跪,背靠着墓碑坐下。
  “妈妈,好久不见。”温以诺仰头看着天上的星子,“不对,也好像没有多久。”
  温简离世那一年到现在,连五年都没有。
  “但我总觉得像过了很久。”温以诺又开始无意识流泪,“妈妈你说,这是不是和你以前,总把十五分钟说成半小时很像啊?”
  没有人的声音,只有风吹过墓园内低矮灌木的沙沙声。
  “其实在妈妈你离开的第一天,我就开始想你了。”温以诺抱着双腿蜷缩在墓碑前,“那个时候我每天都来看你,可你从来都不见我。”
  “连梦里面都不见我。”
  风声大了些。
  温以诺的眼泪和鼻血混合在一起落下,他低头看着被弄脏的地面,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慌乱。
  “抱歉妈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青年一边说着一边用衣袖把滴落在地上的眼泪和血擦干净,“把你墓碑弄脏了。”
  “但是妈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生病了。”
  “你可不可以不要嫌弃我啊?”
  “我只有你了…”
  要是妈妈也嫌弃他,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第7章 都不管我
  远在几千公里外,燕京的顾家。
  确认温以诺从早上出门那次,一直没回来后,顾怀逸的脸色很差。
  “一天不着家,他是想干什么?”顾怀逸扫过地下室门,有些烦躁揉了揉眉心。
  正在看明天顾然生日宴流程的顾母抬头,语气中虽然有担忧,但不多:“…他之前不也离开过一段时间,又回来了吗?”
  “这次应该也没事。”
  挂了电话的顾父从楼上下来,刚好听到两人的对话。
  他心中无端想起六天前温以诺在电话里说的白血病晚期一事,心脏陡然停跳了一瞬。
  但紧接着这份可以忽略不计忧心一起到来的,是温以诺回顾家这近四年时间的所作所为。
  简而言之概括——没一件好事。
  顾父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刚才肯定是魔怔了。
  他居然差点就去相信撒谎成性的温以诺口中说出来的话。
  “想他干什么?”顾父没好气道,“我看他就是见明天是然然的成人宴生日宴了,想给我们找不痛快。”
  “这会儿指不定在哪里想着明天怎么破坏成人宴呢。”
  顾母合上手中流程表,赞同这话的同时,忧虑也更多:“可能是可能…但我总觉得心里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说不上来,但就是一直盘绕在心脏上面,挥之不去。
  顾怀逸默默做了好几个深呼吸,压下不自在:“妈你那肯定是为明天然然成人宴紧张的。”
  顾母怔然了一瞬,展颜笑道:“是了,肯定是因为然然成人宴的事。”
  顾父拿过放在茶几上的流程表,低头看着,掩饰住眼里面的不自然:“只希望明天温以诺不要突然出现,破坏就好。”
  在场一家三口,全都选择自欺欺人,丝毫去不去在乎心中那一点微弱的担忧。
  …
  温以诺靠着靠着墓碑,因为身体又突然出现的疼痛,从靠改成了躺。
  他像是小时候被妈妈抱在怀里一样,蜷缩在墓碑面前。
  不同的是,小时候有妈妈温暖手轻轻拍着背心,耳边也有妈妈轻哼着的歌谣。
  而现在,只有一身的病痛,和冰冷无温度的墓碑。
  “妈妈,我真的很想你。”温以诺仰头看着天空中模糊出现的影子,恍惚间觉得他又看见妈妈了,“你离开的时候,为什么不把我带走啊?”
  无人回答,连风都静默了下来。
  思念和悲恸混合在一起,加上无法忽略的生理性疼痛,让温以诺神思变得恍惚,说出的话开始前言不搭后语。
  上一秒还在回忆小时候,下一秒就开始哭。
  亦或是说着说着委屈,突然就开始骂自己。
  又或者,在埋怨妈妈不来看他的中间,话锋一转,开始解释当初不是自己主动想离开湾村的。
  一字字一句句话说出来,温以诺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只觉得每说出来一点,心里就舒服一点。
  “我突然觉得他们说的不对。”一股脑把委屈说完的温以诺语气平静了下来,“我没他们说的那么坏,我也有妈妈在乎。”
  “也不会死在垃圾堆里没有人收尸。”
  墓碑前斜放着的花束被突然变大的风一吹,倒下来砸在温以诺脸上。
  从确诊的那一天开始,到现在,温以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妈妈也觉得我说的对是不是?”
  没有花再掉下来砸他了。
  温以诺又慌了起来:“我哪里说错了吗?妈妈你怎么又不理我了?”
  他忍着痛坐起,和墓碑上“温简”这个名字平视。
  看得久了,温简这个名字逐渐扭曲,变成了母亲的脸。
  “妈妈!”温以诺激动出声,伸出手去触碰。
  但那只是幻觉。
  温以诺的手穿过了温简的脸,碰到了冰凉的墓碑。
  “你又在怪我。”温以诺失落垂下手,“让我摸一下都不肯。”
  “我没有怪你啊。”幻觉里的温简温柔笑着,“我只是想说,诺诺,你现在还年轻,应该好好活下去。”
  “妈妈可不想那么早就见到你。”
  “…可我活不下去了啊…”温以诺双手捂住脸哽咽,“…我什么都没有了,怎么活下去啊?”
  不说其他,活着最简单的一个前提——健康的身体,他就没有了啊。
  他在活人的世界唯一还有的,只有无边的恶意与刀锋。
  那些恶意刀锋对着他,让他每走一步,都在痛不欲生。
  “…我只是,想见你。”
  “你想我好好活着,那你为什么要死?!为什么不留下来陪着我!为什么要让我被他们带走?!”
  如果当初顾家人找来的时候,温简还在。
  哪怕顾家有亲子鉴定报告在手里,也不可能强行把未成年他,从法定监护人温简身边带走。
  “你说啊!”温以诺闭着眼,不停用头撞着墓碑,“为什么要把我丢下一个人离开?”
  “为什么对我一个捡来的孩子那么好?”
  “为什么要和我说‘没有哪个父母会不爱自己孩子’?!”
  让他有了不必要的期待,以为费心来找,还要强行把自己带回去的父母,也会对他好。
  可实际呢?除了把他带回去的那一天。
  往后的所有时间里,连好好听他一句解释都不肯。
  “为什么啊…”温以诺哭到声音嘶哑,“妈妈,你回答我好不好?”
  “你回答我一句,一个字!一个字也行!”
  “你回答了,我就听你的话。我回去求他们,我好好活着。”
  滴答滴答。
  有雨落下。
  “又没人听我说话…又丢下我…呵呵…”
  “不回答好!不回答好啊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