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都不回答,那就没资格管我了。”
  温以诺说着笑着,从地上站起来,站在突然下起来的雨中,一遍又一遍,眷恋抚摸着墓碑。
  “最后一次了,妈妈。”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墓碑说话,“这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
  “下次见面,就是在另一个世界。”
  “那个时候…妈妈你想怎么骂我打我都行,但一定,不能赶我走。”
  第8章 生日快乐,温以诺
  刺目闪电划过天际,把夜空撕开一道伤疤。
  暴雨之下,又逢跨年夜,湾村里每个人都和亲人一起,待在干净温暖的家中。
  只有温以诺,在无边暴雨中,晃着神从墓园离开。
  他在村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眼时间。
  还有两个多小时,才到十二点。
  当下,温以诺就改了计划。
  他转身回了村里,循着记忆找到曾经和温简住的小院。
  老了的小院在湾村统一的小楼中显得格格不入,可却给了温以诺四年从未有过的归属感。
  他站在大雨中,直愣愣盯着大门紧闭的小院好一会儿,才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小院。
  院落门紧锁着,他打不开。
  但好在周围栅栏不高,稍微费一点力气,就能翻进去。
  翻进小院后,所看见的一切,都在勾起温以诺的回忆。
  小院门上的铁钉,是用来记录他身高的。
  已经腐朽的小秋千,是温简花了好几百,请人来做给他的。
  再往里面走一些,已经废弃的水缸,他七八岁的时候调皮,还把煤炭抱来丢进去过。
  挨了温简好一顿骂。
  左上的角落有个罐子,他和哥哥每次偷吃了温简不允许吃的东西,就会把垃圾丢进那个罐子里,然后趁温简不在,再拿出去丢。
  再往前,是排成一排,坐北朝南的五间屋子。
  右上角单独辟了一个小一点的院子出来,那是厨房。
  温以诺走到厨房左侧蹲下,把手伸进旁边早已枯死的盆栽里面。
  没翻多久,就翻出来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是打开家门的钥匙。
  温以诺握着钥匙纠结许久,最终回去再看一眼的渴望占据了上风。
  打开门,里面的一切,都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这满是回忆的房间中,面目全非的,只有温以诺自己。
  房间有电,但温以诺没开灯,也没打开手机电筒。
  摸黑走了好几圈后,温以诺把钥匙放在吃饭那个房间的桌子上。
  路过旁边的那个房间时,温以诺脚步顿了下。
  “哥哥。”他蹲下来摸着花盆,“你给我养的花都死了。”
  “你也死了吗?”
  没死的话,怎么七年,都没来找过他?
  “啧,算了。”温以诺起身,踹了花盆一脚,“管你死没死,反正要是能见面,我肯定不会轻易原谅你。”
  “最少…得给我找七个透明的海螺。”
  花盆应声而碎。
  温以诺出了房间,锁上门,熟练翻出院子,朝记忆中海边那个看风景位置绝佳的悬崖走去。
  很是奇怪,明明以温以诺的身体,淋了雨应该更疲惫难行才对。
  但他却觉得现在轻松极了。
  不仅仅是脚步轻快了不少,就连浑身的疼痛,都觉得疼的很舒服。
  他哼着温简用来哄睡他的摇篮曲,一步步走到悬崖。
  和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的湾村相比,自然创造的悬崖,连一颗石头都未曾改变。
  温以诺坐到崖边那块已经被人坐到光滑的石头上,隔着剧烈落下的雨幕,遥遥望着大海。
  暴雨的夜晚没有一丝光亮,天空和海面都是如墨一般的黑。
  温以诺看得心情颇好,还拿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
  只不过拍完,他立马又把照片删了。
  留着也没意思。他想。
  人都要走了,还把照片留着干什么呢?
  不如盯着时间,给远在燕京的顾家人打个电话。
  免得到时候联系不上又开找,让他死了都没法安生。
  温以诺盯着跳动的秒数,掐着23:45,拨通了顾父的电话。
  和上次在医院门口打的不同,这次虽然响铃的时间超过了半分钟,但在第一次,顾父就接了电话。
  “有点意外啊。”温以诺带着浓浓笑意对顾父道,“你竟然没挂我电话?”
  真是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稀奇。
  通话另一端的顾父因为这话,呼吸明显急促了许多。
  他刻意压着,不让温以诺听出来:“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你是铁了心想让家里不好过是不是?”
  “不知道明天是然然的生日宴,都在忙吗?”
  “知道,怎么不知道。”温以诺揪了一簇杂草握在手中,“那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顾父顿了下,语气中的不悦更多:“温以诺,你别没事找事。”
  温以诺笑得凉薄:“你就当我在没事找事吧。”
  12月31日,他的生日。
  果然,没有一个记得。
  顾父:“…要找事,明天你就别回来了。”
  “嗯嗯嗯,我记住了。”青年的声音夹在暴雨中,有些失真,“不止明天,我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
  顾父却一点都没发现,反倒是对温以诺的话感到愤怒。
  但却没有一个字的机会插进话中。
  “顾总,你别又想拿以前的那一套,说你们生了我,我从出生那天开始就欠你们来搪塞我。”
  “这几年我在顾家怎么过的,你们比谁都清楚。别说在亲生父母身边的孩子了,狗都过的比我好。”
  顾父:“那还不是因为你…”
  “闭嘴吧你。一天天因为这因为那,听什么信什么。草履虫都比你们有脑子。”
  他说着,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时间。
  还有一分钟,到零点。
  温以诺不再多解释,只留给了顾父最后一句话:
  “我欠你们的,都还给你们了。”
  “以后不会再回来打扰你们一家的生活。”
  说完,挂断电话,将手机抛进悬崖下的深海中。
  倒数着最后的秒数,温以诺也到了悬崖边。
  数到零,他笑着轻声说道:
  “二十岁生日快乐,温以诺。”
  下一刻,不带一丝犹豫向后倒去。
  失重感传来的瞬间,温以诺眼前走马灯似浮现这短暂一生的回忆。
  最后定格在的,是温简温柔浅笑的脸上。
  他知道,是妈妈来接自己了。
  他闭上眼,带着浅笑,落进汹涌的大海中。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温以诺想,人间的确很好。
  但他不想再来了。
  …
  跨年夜的暴雨下了一整夜,将旧年的一切痕迹都冲刷了个干净。
  无人知晓大雨滂沱的夜晚,有一个年轻的生命逝去。
  人们都在说,新年的第一天是个艳阳天。
  今年会是个好年呢。
  第9章 复生
  “你要是再这么作下去,一天天不把心思用在正道上,只想着害你弟弟,就给我滚出家门!”
  中年男人怒不可遏的训斥伴随着玻璃制品被摔碎的声音,穿透病房门,在医院过道中回荡。
  护士站内寥寥几个护士压着声音窃窃私语:
  “唉,又是这家人,这是第几次在我们医院吵了?”
  “我才来两个月,别我问哈,我不晓得。”
  “那你算幸运,这一年多我都听这家人吵了好几次了。”
  “要我说就是那个当爸爸嘞脑壳有问题,次次就听他声音最大骂人。说啥子里面那个病人又害别人了。”
  “就是就是。”最年长的护士嗑着瓜子,“我在医院上班那么多年,就没见过有人每次搞别人把自己搞进医院去的。”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知道这一家怎么想的。”
  病房内,刚睁开眼的少年脸色苍白的快要跟墙壁合为一体,呆滞的眼神直愣愣盯着灰白色天花板。
  有点不对劲。少年转动着暂时能用的那一小部分大脑,他不是跳海了吗?
  那么大的雨,那么深的海,怎么都不可能活下来吧?
  还是有哪个闲的没事干,把他给救了?
  砸了床头玻璃杯的顾父看着神色恍惚的少年,脸色铁青:“温以诺!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原来我是温以诺啊。少年想。
  伴随着这个名字在脑海里扎根,无数记忆席卷而来,让温以诺脸色更苍白的同时,出了一脑门的汗。
  少顷,混沌的思绪逐渐清明。
  温以诺全都想起来了。
  那短短二十年人生,和坠落时的失重感。
  顾父见他还沉浸在自我思绪中,完全没理人的意思,一步上前,把温以诺提来坐起:
  “你现在是翅膀硬了,不认错就算了,还开始给我甩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