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他就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动作,将池舟崴过的那只脚放在了自己膝盖上,一点一点地帮他按着。
  手法娴熟,神态认真,简直像是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小二中间来上菜,被包厢里的情景吓得一时进不得退不得,池舟臊得不行,强自镇定地开口:“放这吧。”
  “哦……哦。”小二应下,忙不迭放下盘子出去。
  下一道菜便换了别人上,再下一道又换了人。
  池舟很是怀疑,这间店里的小二把他俩当成什么打卡地点了。
  那点羞赧和不好意思便在谢究过于淡然的动作,和小二一趟一趟观赏中,变得让人有些麻木。
  直到菜全上完了,谢究还没起来的意思,池舟实在忍不住,轻踹了踹他膝盖:“差不多得——”
  “池舟,你只能养我。”谢究跟他同时开口,要求的话也说得强势。
  分明将自己置于要被人豢养的弱势地位,却一字一句都是不容置喙的通知:“不可以养别人,不可以用我的名字叫别人。”
  池舟想起之前的话,有心想跟他说自己只是想养一只猫,哪儿就扯上无关紧要的人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池舟叹了口气,泄愤似的又踹了他一脚:“知道了。”
  醋死你算了。
  他心想。
  耳根被透过窗户的阳光一照,泛着透明的薄粉。
  谢究抬眸静静地看了那处一会儿,才替他套上鞋袜起身,净了手回来吃饭。
  -
  之后几天,池舟几乎是腻在了积福巷。
  一开始只是想着添两件家具,结果看了个柜子,又觉得柜子上花样太朴素,想挑更好的;选了张床,又寻思木料不太结实,想再打张大的。
  好容易将家具选好了,又觉得屋檐瓦片、白砖墙壁,虽说能用,但总显得老旧,最好再全部翻新一遍。
  就导致工作量一天比一天大,每一天池舟看见那座宅子都能想出一个新的折腾办法。
  谢究一向顺着他,没说一句不字,只在每天傍晚池舟要走的时候,安安静静地把他送到门口,身边跟着一只叫“小船”的狗。
  池舟在的时候,谢究大多数时候是把狗抱着的,极少会把它放到池舟身边陪他玩。
  小狗也乖,大概是知道因为池舟的缘故,它才能留在这,所以在他面前总是又蹭又拱,伸出肚皮给他摸,自己再开心也只是后跳几步吐着舌头傻乐,从来不冲他露獠牙。
  池舟便格外喜欢这只狗,经常在谢究做饭或者看书的时候跟小船玩。
  他玩得不亦乐乎,但每次一抬头,都能对上某只人形猫猫哀怨的视线。
  池舟看得可乐,手下撸狗的动作幅度更大,压根不惯着他。
  谢究只说不让自己养,又没说不让池舟玩他养的。
  池舟跟小船处得越来越好,也越来越少做那段监牢中被凌迟喂狗的噩梦。
  有一次被小狗逗得实在没忍住,伸手把它抱在了腿上,脸往上凑,不自觉就想亲亲。
  小狗呆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兴奋得不行,尾巴在身后狂甩,直打得池舟手都疼。
  可是还没碰上,池舟怀里一空,小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骨节修长的手。
  池舟动作没来得及收回,嘴唇便擦过那只大手指根处一粒黑色小痣。
  池舟一怔,愣愣地半天没回神。
  谢究抱起狗站定,垂眸静静地注视自己手上被他吻到的一点。
  有一种很奇怪的氛围在空气里蔓延开来,池舟罕见地有些坐立难安。
  他试图用轻松一点的口吻带过这次意外触碰,“那个……”
  院子里却突然传来一道大嗓门,是瓦工师傅在唤:“公子,您方便来看一下,这样行吗?”
  池舟像是找到台阶,立马从小榻上爬了起来,一边踢着鞋往外走一边应,半点犹豫都没有:“来了!”
  金戈想要去追另一个主人,但身体却被禁锢在主人怀里,主人还不声不响,气息低得它有些害怕,低低地呜咽了一声,身体开始轻微地发抖。
  谢究垂眸看它几秒,把它放到了地上:“就你会撒娇卖乖装可怜。”
  金戈听不懂,立马就撒着欢儿奔去了院子里,叫声都欢快了不少。
  池舟被小狗撞得笑出来的声音传进房间里的时候,谢究还站在原地,默默地盯着自己手上那粒痣。
  影三藏在暗处,见状打了一身寒颤,直觉告诉自己最好别看下面的场景。
  可他到底慢了一步。
  影三转过头的一刹那,望见谢究低头,亲上了自己手指。
  宛如干涸的人尝到一滴清泉,虔诚而驯服。
  又似旅人找到了归途。
  -
  三月末的一天,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天黑的也越来越晚。
  池舟慢悠悠回侯府,路过园子的时候池桐正在喂鱼,见他回来,冲他笑了笑:“哥哥。”
  池舟走到她身边,池桐将手摊开:“喂鱼吗?”
  天色还不算太暗,鸭蛋黄的太阳挂得仍旧高高的,池舟接过鱼食,很是放松地往池子里扔,看一池子五颜六色的锦鲤过来逐食。
  池桐侧目,瞥了眼池舟眼下,便知他最近睡得还行。
  池桐突然笑了一声,池舟有些疑惑,侧过头望她。
  池桐笑问:“哥哥最近是在布置婚房吗,只是不知道住进去的是我哪位嫂嫂?”
  池舟一愣,经她这一句话,蓦然从脚底升上来一股凉意。
  这些日子过得太-安稳充实,每天都有层出不穷的小事冒出来,每天都有新点子。
  他给谢究布置完家具不算,还让工匠在宅子西北角替小狗做了一间屋。
  记着谢究说它能长得很大,特意叮嘱屋子做大了一些,床榻却还是小小一个窝,里面放着被褥棉絮,想要等它长大一点再换一批小狗用的家具,便给它打了有七八张小床,摆在一起可爱得不行。
  导致谢究天天跟一条黑狗吃醋,他抱小船,谢究就蹭到他身后,拦腰抱他,下巴埋在他颈窝蹭蹭,声音很闷地抱怨一两句,然后又撤开,将那个度把握得极好。
  不至于让池舟不自在,也没让他太自在。
  池舟每天入睡前都会想着明天能给谢究那座小宅子里再添置些什么,又会想起今天跟谢究都干了什么。
  如今经池桐这冷不丁一提醒,才突然记起一件几乎要被他忘在脑后的事。
  他要成亲了。
  池桐口中的“嫂嫂”,只该有谢鸣旌一个。
  他跟谢究这些天在积福巷的布置,顶多顶多……只是过家家的玩闹。
  小船再可爱黏人,也总有一条虎视眈眈的恶犬在身后流着涎液盯他的皮肉。
  池舟晃了下神,鱼食从指缝间流下,引动得一池锦鲤争先恐后地跳跃,水花拍到眼皮上,好像拍散了一个泡沫般的梦境。
  池舟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将手中鱼食悉数投了下去,轻声笑道:“一个小玩意儿,哪里就算得上你嫂子了呢。”
  池桐诧异地挑起眉梢,难得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
  池舟拍了拍手,也没等她再说什么:“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他转过身,唇角笑意一点点落下来,最终拉平成一条直线,眸中颜色逐渐与黯淡下来的天空相呼应,叫人看不清在想些什么。
  池舟回了霜华院,樱花已经落干净了,新生的叶颤巍巍地在枝头晃动,池舟走进院门的一刹那,听见一阵微风拂过树枝的沙沙声。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一句清亮的少年音:“早知道不种樱花了,花落完连个果子都吃不到。”
  “那明年改种桃树吗?”另一道声音问,跟前一个人比起来显得要沉闷一些,却很是认真。
  “不要。”少年笑说,“樱花好看,落也落得漂亮。”
  ……
  池舟脚步微顿,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没看见人。
  他敛了眸,踩着最后一缕夕阳的光线走进院子,脑海中闪过那句‘落也落得漂亮’。
  他不知道怎样散场算是漂亮,但只剩一具白骨架子,皮肉委地的样子,怎么也算不上好看。
  池舟进屋,关上了房门。
  第二天,他没去积福巷。
  第三天也没去。
  好像他跟谢究之间那个短暂的春天,也和樱花一起落下了,各自长出新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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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过了三月, 锦都就很少有倒春寒。
  早晚的凉风被暖融融的日光一照,便也生出几缕温度来。
  谢究坐在院子里,眼前是池舟前些日子逛市场闹腾着买回来的花苗,一棵棵种下去, 竟吸引了纷飞的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