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山茶、栀子、月季、绣球……
  他将这间杂草丛生的庭院, 布置成了争奇斗艳的花会, 然后就不管不顾了, 徒留金戈这只傻狗在低矮的花丛中追蝴蝶玩。
  陆仲元被影三引起来的时候, 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一时间痛心疾首、不忍再看:“这是纯种的边塞狼犬, 你知道它爹妈多骁勇善战吗,怎么被你养成了一条傻狗。”
  谢究闻言冷冷地朝他望过去一眼,一言未发。
  陆仲元微怔, 视线不着声色地在院子里逡巡一圈, 而后走到谢究对面坐下,顺手执起石桌上的围棋就开始落子。
  谢究见他动作,不是很想理。
  可金戈扑蝶的汪汪叫很蠢,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很烦,院子里杂在一起的花香很乱。
  半晌,他皱起眉头,还是拿起一颗白子, 赌气一般扔到了棋盘上。
  陆仲元见状笑了,一边跟他下棋, 一边慢悠悠道:“都说六殿下因为要嫁进侯府, 心灰意冷,这些日子别说去尚书房了,就连自己的慎德殿都不出。”
  陆仲元眸中含着几缕戏谑的笑意:“我怎么不知道慎德殿里何时种了这么多种花草?”
  谢鸣旌动作微滞, 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陆仲元倒也不怵,挑了挑眉,笑吟吟地跟他对视:“你这到底是因为要嫁人心灰意冷呢,还是因为人家不娶你在这自怨自艾、伤春悲秋呢?”
  影三在旁边听得浑身一抖,心说跟宁平侯府扯上关系的人就是不一样,张口闭口说这些找死的话,主子竟也真忍得住不动怒。
  谢鸣旌棋风一向肃杀,他现在懒得说话,便只专心绞杀棋盘上的黑子,直到陆仲元手中摩挲着一颗棋子低头凝视许久,而后轻轻笑了一声,又将其放回了棋盅里。
  “下不过你了啊,啾啾。”
  谢鸣旌立时皱眉,不悦地看了他一眼。
  陆仲元:“怎地,许你家侯爷这样叫你,我不可以?好歹我算你半个老师。”
  陆仲元视线透过他望了望远处。
  说起来这位新科榜眼今年已经二十三了,比池舟还要大上几岁。
  他二十二岁才第一次参加科举,甫一下场就拿下第二的成绩,不可谓不是天之骄子。
  更何况到他这个水平,一甲前几个人都大差不差,很难辨个高下。
  陆仲元有次喝醉了酒,抱着酒坛跟池舟和谢鸣旌怒骂,说老皇帝就是看不惯他是陆家人,不愿意让他当状元。
  池舟当时桃花眼里蕴着酒意,问:“那他为什么不干脆把你从一甲踢出去?”
  陆仲元哼笑一声,不屑道:“小爷我天纵奇才,他倒是有那个心,问过我交上去的卷子了吗?”
  池舟给他逗得直不起腰,一边乐一边说:“陆老二啊陆老二,你们陆家祖祖辈辈的大话都要被你一个人吹完了。”
  陆仲元就也笑:“池老二啊池老二,你要是能从我陆家再找一个活人出来说大话,我就闭嘴。”
  谢鸣旌彼时也就差不多这样坐着,盯着这俩酒鬼生怕他们喝多,听他们说这些话,自己插不进去一句。
  他姓谢。
  他是老皇帝的亲儿子。
  光是这一点,就注定了他们各有打算,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谢鸣旌脸色越来越阴郁,自己都没察觉手指越来越用力,几乎要将一颗白子攥成齑粉。
  直到陆仲元叹了口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神,又发疯了是吗?”
  谢鸣旌一愣,从回忆中缓过来神来,眼前黄昏逐渐取代月夜。
  陆仲元坐他对面,很是无奈又很是疑惑:“我早说你是个疯子,为什么池舟偏要觉得你是个任人欺负的小可怜呢?”
  五岁就会借刀杀人,七岁就能断了手足一条腿还全身而退。
  池舟莫不是眼瞎,到底哪里看出来这是个得被他护在手心里,啾啾叫着啄食的小鸟的?
  从始至终,一直是陆仲元在自说自话,谢鸣旌直到这时才轻声开了口:“他知道的。”
  陆仲元:“嗯?”
  谢鸣旌:“他知道我是个疯子。”
  谢鸣旌起身,离开了小院。
  陆仲元在他身后问:“去哪?”
  谢鸣旌头也不回:“回宫了。”
  池舟既不来这,他在这里等,和他在宫里等,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这一院子的花,花期渐次,开完这一茬总有下一茬,但池舟不来,开了也没什么意义。
  花花绿绿的徒惹人心烦罢了。
  -
  池舟一连五六天没去积福巷,明熙头几天见他不出门,还旁敲侧击地问是不是跟谢公子闹了矛盾。
  后来见自家少爷情绪倦懒,便连问也不问了,只是自觉地从库房拿银子,一个一个地给那些找上门的店家和匠人结工钱。
  明熙是个小吝啬鬼,这钱明明是池舟的,他往掏得肉都疼。
  一边疼还一边暗暗腹诽,实在不明白偌大的侯府不住就算了,六殿下出宫设了皇子府也住不惯吗?
  这两人到底在玩什么情趣,跑大老远买一间二进的宅子,真打算日后住进去?
  明熙觉得自己可能天生就是个穷鬼命,一点也不懂他们皇亲国戚的想法。
  可能单纯就是钱多了烧得慌吧,他暗暗想。
  这天又结完一家工钱,明熙回了霜华院,池舟坐在院子里看话本,手边放着一盘切好的桃。
  这是昨天才从南方那边快马加鞭运过来的早熟品种,只向宫里进贡了两筐,承平帝在特意差人挑了其中又大又饱满的十来颗,刚在内务府记了数字,便送来了宁平侯府。
  池舟吃着桃,状似不经意地问明熙:“去干嘛了?”
  明熙:“城西一家成衣铺子说少爷你前些日子定的两套夏装做好了,已经送去了谢公子那,拿着凭据过来结银子呢。”
  池舟咀嚼的动作一顿,想起他给谢究定的那些东西。
  其实他都记不清买了什么,见到好看的就忍不住想往人身上堆,工期堆到明年也一口应下。
  如今想想,日后要来侯府讨尾金的店家可能还不少。
  嘴巴里的桃突然就不甜了,有点涩。
  池舟皱了皱眉,放下叉子,咽下口里那片桃,起身进了房内。
  明熙眨巴眨巴眼,在他身后唤:“少爷,这桃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池舟无所谓地道:“你吃了吧。”
  一点也不觉得这种皇家御赐的东西给家里一个小厮吃有什么不妥。
  池舟进屋,打开衣柜,先是看了眼自己收拾好的那个小包袱,想了一想,又关上了。
  房契地契都在库房,池舟进去找了一圈,挑出几张看起来就算丢了也不会显眼的。
  这事不好让明熙去办,池舟趁着天色还早,自己出了趟府,按着房契上的地址找过去,一一吩咐好,然后就近找了家书局买了信封,自己一个人溜达去了官府。
  不得不说,原主的身份真的很好用。
  至少原本官差都要下值了,见到他来,立马打起十二分精神,池舟一盏茶还没喝完,事就办好了。
  他挑了挑眉,莫名觉得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他总担心谢究有那样一个过去,在锦都会生活得步履维艰。
  池舟不知道他是不是入了奴籍,但大概率是没办法科考入仕的,认不认字都两说。
  贩卖苦力,他又觉得谢究那样矜贵的大猫,在日头底下流着汗干活很让人烦躁。
  至于别的,好像也只剩下了经商。
  可他一没本钱,二没路子,一个人在锦都能做什么生意呢?
  况且什么生意起步的时候不是艰难险阻,还得赔着笑去应付客人,想方设法疏通关系。
  池舟不太想看见谢究这样,他总觉得这只大猫就合该坐在漂亮精美的宅子里,所有他想要的都送到他面前,不劳他费一丝心才好。
  然后养得皮光水滑、仪态从容。
  所以他在原主的产业里摸寻一番,找了几家流水不大,不值得侯府特意去追回,但足够一家子人在锦都富余生活的铺子,转到了谢究名下。
  这样就算他以后成了家,有了妻女,也能衣食无忧。
  池舟知道自己大概是栽了,但栽也栽不了多久,他迟早是要走的。
  过好户的商契在自己手上,池舟站在道路边,什么都做好了,却有一瞬迟疑不知道这几张薄薄的纸该怎么送到谢究手里。
  他一声不吭地就不去了,谢究也没来问过,好像彼此都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将这些天的玩闹当成了公子哥一时兴起,玩够了,拍拍屁股就走人,各自都不纠缠。
  这就导致池舟现在很为难。
  去不去呢?
  他边走边想,一走神,肩膀被人撞了一下,池舟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到了码头附近。
  河上停着一艘雅致精美的画舫,岸边人摩拳擦掌的,都急着要上去,眼中欲-色浓重。
  池舟没想凑热闹的心思,但是他看着那座安安静静漂泊在河面的船,和岸边神情激动的人们,陡然从心底生出一丝厌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