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这还是头一次,他的人已经进入阁中,侍从却没有近前来服侍。
  难不成, 侍从出了什么事?
  这几日发生太多事, 徐子阳常在外奔波, 对阁中之事, 难免多有疏忽, 他剑眉微皱, 清隽脸庞闪过一丝忧虑, 转身向着侍从所住的房间而去。
  侍从要打理玄剑阁中的琐事, 为方便近身服侍徐子阳, 便也住在玄剑阁, 只不过是住在比较僻远的偏院。
  偏院寂静,正房大门敞开着, 内里亮着灯烛,徐子阳踏进偏院,一眼就看到低着头坐在矮几后的侍从,一手持着雕刻刀,一手拿着一块打磨润滑的木头,一刀一刀雕刻着。
  额头冒着些汗,面庞涨得通红,呼吸急促,胸膛上下起伏,时不时滚动喉结,吞咽两口唾沫,一副十分沉迷兴奋的模样,与寻常判若两人。
  两腿交叉盘曲,衣摆搭在双膝上,上面堆满刮下来的木屑,有一些还飘落到矮几的几脚边。
  徐子阳没有收敛气息,但是他都已走到门口,侍从还是一无所觉般,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屋子里都是侍从粗沉的喘息声。
  “咳。”徐子阳以手抵唇,故意发出一声咳嗽,提醒侍从他的存在。
  不知是声音太小,还是侍从太过专注投入,侍从并没有任何动作,手中的雕刻刀移动着,似在对待什么珍宝一样,小心的削刻着手中的刻像。
  徐子阳不得不提高音量,又咳嗽两声。
  “大、大师兄?”这一回,侍从总算了反应。他应声抬起头来,看到徐子阳长身立在门口,不知站了有多久,面上沉迷的神色一下子就变了。
  侍从的瞳孔猛然瞪大,面色刷地变白,眼里流露出不可遏制的惊愕之色。
  他脸上的肌肉一抖一抖发颤,一双结实的手臂抖得像是筛糠,手中的雕刻刀脱手,哐当落在地上,下颌也在打颤。
  大师兄怎么会在这里?
  侍从连忙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想要上前迎徐子阳,然而,起身到一半,衣摆下便传来紧勒拉扯之感,肿胀得他发痛。
  侍从痛苦难耐的倒吸一口凉气,意识到是怎么回事,他的身体陡然一僵,没有血色的脸,一刹那又充血涨红。
  侍从手忙脚乱的拉过衣摆,往前遮挡,身体掩藏似的微侧向一侧,好像他的正面有什么不能被发现一样。
  衣摆上堆积的木屑,纷纷扬扬飘落,落在他的脚边,侍从这才慌乱的躬下身躯,向徐子阳行礼,说话都磕巴无伦次:“不、不知大师兄归来,小的、小的马上去正堂。”
  行礼时双手合拢抱拳,侍从手中拿着的木刻像,也暴露在烛光之下。
  徐子阳面上温和的表情不变,微压下眼皮,目光在侍从的身上扫过,落在他合拢的手掌中:“你会雕刻?”
  徐子阳只知侍从是来自人间,倒是不晓他还会雕刻手艺。
  侍从雕刻的木像,还没有完成,大半部分都被侍从握在手掌中,徐子阳只隐约看出是个人形,身形修长而高挑,不知是男是女。
  侍从的余光顺着看去,脸色又是一变,额头冒出大片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流淌下来,脸上涨红的血色,又一次褪去。
  他慌张的背手藏起木刻像,噗通跪在地上,衣摆之下,又是一阵扯痛,他却一点顾及不上,嘴巴发白,战战兢兢磕头,向徐子阳请罪:“是小的玩忽职守,请大师兄责罚!”
  “无碍。”只是小事,倒不用责罚。徐子阳非是苛责下人之人,不至于连侍从这点儿无足轻重的小癖好,都容忍不下。
  徐子阳笑得温润,令人不自觉放下心防:“天色已晚,今夜你不必去正堂服侍,早些歇下吧。”
  “多谢大师兄!”侍从跪在地上没动,直到偏院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他才垮下绷紧的肩膀,长长松出一口气。
  侍从抓起衣袖,擦一擦额角的冷汗,抓着矮几,站起身来,行动之间,衣摆下又是一番扯痛,侍从的脸一瞬间又从耳廓涨红到后脖颈根。
  但是,他却并没有停止雕刻,绵长地喘息一下之后,他坐回矮几后面,捡起雕刻刀,继续小心的在木像上雕琢。
  偏院里的烛光,亮了很久,粗沉的喘气声,也持续了很久。
  -
  次日。
  天光微明,天际边的云层中,露出一线金乌的轮廓。雾凇居伫立在山巅,四周云雾缭绕,府中氤氲着稀薄水雾。
  一门之隔,面容昳丽瑰艳的年轻男子仰面躺在床榻,三千青丝铺落软枕,浓密似小扇的睫羽一颤一颤,一点点的张开眼睛。
  这一夜里,楚容睡得并不算安稳,脖子总是隐隐作痛,呼吸之时神经都伴随着拉扯感。
  楚容抬起手,腕间的衣袖滑落,抚上脖颈,一夜过去,颈项之上的淤痕发青发紫,在白皙细腻的肌肤之上,看起来愈发可怖。
  不过,楚容看不到。
  他淡色的唇微张,叹出一口气,放下手来,拿起放在枕边的面具,戴在脸上,从榻上下来。
  经过临窗的书案,楚容修长的身形微微一顿,昨日徐子阳临走之前放下的伤药,还放在上面。
  楚容伸手拿起药瓶,瓶身瓷白,半个巴掌大小,沾着雾凇居内的水雾,触感冰冰凉凉,以徐子阳在青阳天宗的地位,拿出的伤药,品阶应该不低。
  楚容微凉的玉白指尖,轻抚过瓶身,又回想起昨日的疑问,他面具下姣好的薄唇轻轻一抿,似笑非笑,语气像是不太相信:“总不能,还是因为救命之恩吧?”
  若是如此,那徐子阳还真是令他意外。
  楚容原以为,以原主与徐子阳的恩怨,徐子阳能给一颗从踪珠,承诺护他一次,已经是极限,没想到,徐子阳比他想象的还要看重这份恩情。
  不过,这对他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甚至必要之时,他还可以加以利用,以徐子阳制衡裴战,以保他在后面的半年里更顺遂。
  不出意外,昨日裴战回正殿之后,会将用搜魂之术,从文元灵识中夺取的记忆,都向连慈做出坦白。
  文元在魔族的地位不低,他记忆里可用的情报是相当的多,后期,岑衍正是靠着这些情报,协同仙门百家近乎将魔族歼灭,将青阳天宗的名声打了出去。
  加之,岑衍后来修为又突破元婴期,成为修真界唯三的元婴之一,让青阳天宗的名声更上一层楼,风头一时无两。
  楚容记得,在原文快结束之时,青阳天宗已经成为修真界排名第二的大宗门。
  第一宗门自然还是清虚宗,清虚宗里有一位元婴,更有三界唯一的化神期宁渊仙尊,地位无人能撼动。
  当初楚容在看《天逍录》时,还以为宁渊会成为主角受岑衍的师尊——毕竟岑衍已是青阳天宗最高修为,他要想更进一步,就需要更厉害的师尊指导,很多爽文都是这样的套路——然而,一直到原文全部结束,这位仙尊都在闭关,从头到尾,宁渊只出现过几次名字,连一面都没有露过。
  而经过昨日的对峙,楚容完全不担心裴战会揭发他。裴战这会儿还爱而不自知,并不在意岑衍,但是却很在乎他的师尊,不会允许连慈的名声受损。
  只是裴战行事随性,多数时候都出人意料,楚容习惯多考虑一层,也算是未雨绸缪。
  而事实,也确实如楚容所料,关于他之事,裴战昨日一字未说。
  -
  主峰正殿。
  文元记忆里的情报太多,连慈一行人聚在殿中商讨,便又是大半日。
  “余下之事,明日再议。”连慈揉捏两下眉心骨,看向殿下的裴战:“战儿,别忘去戒律堂。”
  裴战要受罚一事,连慈昨日便已通知闫展。而裴战也此次属实是做事出格,这一次惩罚,他不论如何都躲不掉。
  裴战垂着眼皮,懒懒的应下,漫不经心的走出正殿,眼角余光不经意的瞥到在前方的两道身影,身形微微一顿。
  “不必忧心。”左侧的徐子阳温声安抚道:“魔族之人不可能得逞,鹤长老不会让你有事。”
  “我知道。”岑衍与他并肩而立,冷调的声线放低,白皙脸庞上的神情满是凝重:“我不是担心自己。”
  他只是在想,什么时候能将魔族歼灭,魔族多行不义,造下那么多祸事,害人命无数,这些人不应该活在世上。
  徐子阳很了解岑衍的性子,岂会看不出他的想法?他含笑摇头,无奈道:“歼灭魔族肯定势在必行。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仅凭青阳一宗之力,恐怕……”
  话未说完,徐子阳注意到不远处的高大男子,轻挑剑眉:“裴师弟?”
  裴战?
  岑衍回过头,对上裴战令人的鎏金眼瞳,下意识张臂挡在徐子阳的面前——裴战与大师兄向来不和,如今大师兄有伤在身,无法使用太多灵力,要是与裴战对上,半年后的内门大比怕是没法再参加。
  两人离得近,这姿态乍一看,确实像你侬我侬。
  但是他吃味?裴战收回视线,不屑地轻嗤一声,怎么可能,他又不喜欢岑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