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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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侯府里。
  岑衍惨白着脸,摇摇晃晃离开,行至青阳天宗的山门前,正遇上迎面而来的鹤鸣,后面还跟着云志。
  “衍儿?”鹤鸣眼睛一亮,焦急忧虑的脸庞上,迸发出惊喜之色:“你去了哪里?外面危机四伏,你的伤还未痊愈,怎么能如此胡闹?你……”
  感受到岑衍身上的灵力波动,鹤鸣面露愕然,后面关怀的话一下哽在喉咙里:“衍儿,你的修为?”
  岑衍的修为不是刚被仙尊废除,怎的又回到金丹期?
  鹤鸣想到什么,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低道:“你将林长老的金丹吞了?”
  三年多前,林长老为救岑衍重伤难治,临死之前交待将金丹挖出来,留给岑衍疗伤,哪知岑衍流落到人间,被楚容所救,金丹便没有用上,一直保存在岑衍的手里。
  但是,岑衍不是曾说,这金丹是林长老的遗物,他永远不会吞服的吗?
  岑衍嘴角下垂,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焦点,对鹤鸣的话置若罔闻。
  鹤鸣心中莫名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总觉得岑衍似乎有哪里变得不太一样,他皱紧眉,想说些什么,岑衍抬手拂开面前的他,直奔向长生堂。
  鹤鸣抓紧花白的胡须,想也不想跟上岑衍,云志面无表情的跟在最后面,健壮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座移动的山峰。
  煞气一事还未解决,徐子阳的尸身盛放在长生堂中,派了几名弟子看守,远远瞧见岑衍两人过来,看守的弟子忙躬身行礼:“岑师兄,鹤长老。”
  岑衍一反常态,没有扶弟子起来,冷漠的态度与寻常判若两人:“四个月前,三名弟子的头七之日,楚容可有来过?”
  楚容?
  楚容离开青阳天宗已有好几日,衍儿好端端提起他作甚?鹤鸣的目光落回岑衍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疑惑。
  “回师兄,来过。”楚容来之时,造成不小的骚乱,看守弟子记得很清楚,一五一十告知岑衍。
  岑衍的手刹那间握紧,指甲修剪得很平整,却还是深深掐进掌肉里,他声调发颤,显得很不稳:“庆元当真说过这些话?”
  “千真万确。”弟子不解岑衍为何旧事重提,还是如实回答,余光不经意瞥到他血迹斑斑的手指,吓一大跳,忍不住惊呼出声:“岑师兄,你的手!”
  岑衍恍若未闻,一言不发的离开,又奔向下一个地方。
  鹤鸣眉心一跳,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连忙跟在岑衍的后面。
  岑衍直接去到内门弟子的住所,内门弟子大多在前殿,只有两名弟子留下,照看瘫痪在榻的庆元。
  两弟子端着食盒,正要去给庆元送膳,在门前遇到岑衍,忙不迭弯腰要行礼,却听岑衍先一步开口道:“四个月前,你们是不是在练剑场见过楚容?”
  练剑场是宗门弟子修炼之地,一向禁止凡人靠近,楚容在宗门三年多,从未踏足过练剑场。
  唯有之前,楚容在练剑场现身过一次。
  两弟子面面相觑一眼,不敢隐瞒岑衍:“是。四个月前,裴师兄曾带楚容去过一次练剑场,还与庆元起过冲突。”
  又是楚容。
  鹤鸣眉头紧锁,顺着看过去,对上岑衍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面翻腾着的情绪,简直令人心惊。
  真的。
  楚容说的话,果然都是真的。
  楚容向他解释过,可是他不听、不信。
  岑衍的脸色变得极其惨淡,像是有一团棉花堵在喉咙里,既无法吞咽也无法吐出,悔恨如同锋利的刀刃,割裂着他的心。
  他……他都对救命恩人做了些什么啊。
  他对恩人不闻不问,一次次怀疑恩人,为消平仙门百家的怒火,将恩人交出去,哪怕明知落入众仙门手中,楚容会死无葬身之地。
  “啊——!”
  “啊——!!”
  岑衍双手掩面,肩膀剧烈抖动,发出压抑痛苦的嘶吼声,转身发疯似的狂奔回雾凇居。
  雾凇居还维持着他走之前的模样,隔壁空荡荡的房间,像在无声的控诉他,又像在嘲笑他的愚蠢。
  这一刻,积攒一路的后悔、自责尽数爆发,岑衍跪趴在地,双手一拳拳砸在地上,眼泪如雨水一般,从他的眼眶里成串滑落。
  识海之中,最中央的光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将整个识海都照得通亮,盘踞在光斑上的裂缝,似破碎的冰面,咔咔咔——以摧枯拉朽之势爆裂开来。
  只一个眨眼间,裂缝便遍布光斑,紫得发黑的雾,彻底笼罩住光斑。
  “噗——!!”岑衍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歪倒在地。
  后一步追上来的鹤鸣,瞳孔紧缩,神色骤然大变,慌慌张张冲向岑衍:“衍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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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虚宗。
  再一次看到灵渠飞入望仙峰,宗门内的弟子已知灵船上是谁,齐刷刷面朝灵船,恭恭敬敬行礼:“恭迎仙尊回宗!”
  晋拓一行人闻讯赶往望仙峰,甫一踏上峰顶,就见宁渊怀抱着楚容从灵渠上下来,男子双眸闭阖,靠在男人宽阔的胸膛里,脸上不见一丝血色。
  “楚公子怎么了?”晋拓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神情担忧的问道。
  宁渊看都没看晋拓,用灵力震开宫殿的大门,抱着楚容匆匆进殿,头也不回的下令:“召匀松到望仙峰来,快!”
  三百多年以来,晋拓还是头一次看到宁渊这么急切,他不敢耽误,连忙向匀松传音。
  匀松正在府邸里备药,楚容是凡人,药的用量需慎之又慎,收到传音,他放下手中的活儿,风风火火赶到望仙峰,发髻都有些凌乱:“仙尊呢?”
  晋拓指着宫殿内,面上忧色重重:“仙尊刚抱着楚公子回来,公子看着似有些不对。”
  刚回来?
  匀松略一思忖,便猜到宁渊去做了什么,脸色顿时变化,快步进入殿中。
  殿内。
  宁渊高大的身躯坐在玉榻边,骨节分明的大掌托着一只玉白的手,深潭般的眼眸注视着榻上的人。
  榻上男子长睫倾覆,腰间的摄魂铃摘了下来,放置在一侧,昳丽绝艳的脸庞苍白如纸,像是一尊濒临破碎的玉雕。
  匀松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顾不上向宁渊行礼,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玉榻边,小心托起榻上人的手腕,仔细搭脉:“公子是不是吐过血?”
  “是。”宁渊沉声应道。
  一刻钟。
  两刻钟。
  匀松长长吐出一口气,眉眼间的沉重一扫而尽:“母蛊与子蛊心意相通,母蛊死亡,子蛊会有所感应很正常。公子会吐血,只是子蛊一时躁动,引发了体内的积毒,不是什么要紧事。”
  宁渊紧绷的心弦,微微放松下来:“那容容为何还不醒?”
  以往子蛊发作,不过是几个时辰,但这一次,一日过去,楚容却还陷在昏迷之中,没有苏醒的迹象。
  “公子的身体亏空得厉害,子蛊发作,加之引发积毒,他承受不住,症状自会持续久一些。”匀松轻轻放下掌中纤细的白腕:“子蛊留在公子的体内,终是祸患,眼下最要紧的是,拔除掉子蛊。”
  没有母蛊的控制,要除去子蛊,对医术高超的匀松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匀松取出一颗泛金色流光的灵丹,递给宁渊:“公子是凡人之躯,无法承受灵力,无法直接用灵力逼出子蛊,只能用凡间温和一些的方法。此灵丹里掺着傀儡蛊的天敌,公子服下之后,约半个时辰,子蛊就会有反应。这时,需仙尊封住公子身上的筋脉,将子蛊逼到公子的小臂处,再割开皮肉,放子蛊出来。”
  宁渊抬手接过灵丹,反手取出一物,用灵力托着飘到匀松的面前:“告诉晋拓,连同灵渠上的人,一并交给仙门百家处置。”
  宁渊的命令,匀松岂敢不从,伸手握住留影石,躬身退出宫殿。
  宁渊俯身,将楚容揽起来,轻柔靠放在身前,捏着灵丹,喂入他的口中。
  殿外。
  晋拓一行人还未离去,匀松拿着留影石走向晋拓,一字不落转达宁渊的话。
  灵船上还有人?
  晋拓仰头望着停在半空的巨大灵船,不明所以的飞入船中,果真在一偏殿中,找到一个戴着帷帽、看不清脸的……凡间女子?
  女子跌坐在地,一动不动,显然是被仙尊下了定身术。
  晋拓与跟上来的几个长老对视一眼,纷纷将视线聚集在留影石上,修行几百年,他们当然知道留影石有何用。
  晋拓伸出一指,向留影石中注入一道灵力,下一刻,留影石中录下的影像映入所有人的眼中。
  望仙峰设有聚灵大阵,周遭灵气綠绕,背山有破云瀑布,直流而下,撞击山石,水珠飞溅,云雾弥没。
  灵船之上,却无一人说话。
  一行人死死盯着投放出的影像,胸口起伏着,气得不住喘粗气。
  尤其是匀松,英俊的脸上怒意分明,作为医修,他最是清楚傀儡蛊发作有多痛,这个叫祝观微的女子,竟敢如此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