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我没有冲动。”
  薛令往前走了几步,不顾剑锋锐利,也要去夺他手里的东西。
  ——然而沈陌的动作比他还快。
  残阳如血。
  在最后的最后,那人扯住自己的袖子,说了一段话。
  薛令听了,如万箭穿心。
  ……
  他闭眼,无边的黑暗中蔓延出猩红的血色,如凤凰花带着铁锈味,糊了人一脸。
  睁眼,沈陌那张茫然的脸又出现在自己面前。
  薛令的指尖在抖。
  他还记得沈陌临死前的那个承诺,但是,沈陌忘记了。
  有一瞬间,薛令心如死灰。
  他想说,你不能这样对我。
  你不能看不见我……还忘记我。
  可他没有说出口。
  那一点扭曲的骄傲如藤蔓将他束缚住。薛令觉得,沈陌欠了他的,就该要还回来,可是现在呢?这个无情的人,把薛令记在心里、吊命似的几句话全都忘记了。
  那让他觉得自己很是可笑。
  “……骗子。”他低喃,“骗子。”
  沈陌看见薛令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手心不知何时弄出了伤口,指缝间,滴答滴答往下落着血。
  他心头一紧,跟着站起来:“王爷。”
  这一声“王爷”叫得薛令心中更怨,回头瞪了他一眼。
  沈陌被瞪得一懵,不敢上前。
  薛令挥袖离去。
  作者有话说:
  真忘了
  第35章
  完了。
  这是真的生大气了。
  沈陌追到门口, 已看不见薛令的身影,又呆呆的站了好一会儿,最后, 叹气。
  薛令很少如此生气, 一旦这般, 便说明寻常的道歉不能起作用,得认认真真哄了。
  沈陌记得,这样的情况,以往也只出现过两次。
  一次是肃帝敲打自己,让他不要太靠近薛令时, 沈陌为了稳妥,不让人来自己这边过夜。
  一次便是肃帝让自己教导皇子, 他忽略了薛令。
  除了第一次哄好过,后面怎么说都没用,这人就是死倔,看上去听话, 其实骨子里冲动, 气性极大。
  若是别人也就罢了,爱生气生气罢,沈陌懒得去管——但偏偏是薛令。这人生气时总是看上去怪可怜的, 嘴里说着“你走罢你走罢”, 表现得却像只被抛弃的狗崽子,故作倔强,让人放心不下。
  不过, 这次是忘记什么了?
  他抬起手, 在夕阳的余晖下,摸了摸自己颈上的伤口。
  不管怎么样, 他都不能放着薛令不管。
  -
  回去后,薛令被气得气血不畅,喝了几碗药才稍微缓下来,奏折也不批了,满脑子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越想越觉得不值。
  凭什么……凭什么……
  江山,墨点,宋春,老国公,甚至是薛晟,他知道沈陌一个也放心不下,这些年都尽力看着,凭什么好不容易回来了,这人就想着他们,偏偏把自己的事忘了?
  薛令本来打算睡下,灯都熄了,又被气得坐起来。
  侍从听见动静,在外面唤了一声:“殿下?可是有什么事?”
  “……无事。”
  薛令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疲倦躺下。
  手心还在隐隐作痛,眼前不由得出现混乱的场景。
  ——一下是沈陌脖子上的擦伤,一下是六年前。
  理智告诉他,不该为这种薄情寡义之人多费心思,可现实就是,他根本放不下。
  想到这,薛令不由得自嘲,今夜自己为了他的事睡不着,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大抵万事眼前过,都无法绊住沈丞相的脚,人家根本就不当回事。
  越想,薛令便越气,报复欲从犄角旮旯升起,想冲进皇宫将小皇帝挑死。
  又想,岂止是小皇帝?
  他们一个都逃不掉。
  尤其是沈陌。
  都该死,千刀万剐的死。
  薛令又开始头疼了,大概是气的。他发誓,等沈陌的伤好了,就将人打发得远远的,随便他去种菜搬砖还是砍柴教书,都比在眼前好——只要不离开京师,还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不过也不对,他走了也很好,远走高飞,这种无情之人,要着还有什么用?平白每个月多花出去一贯钱……
  他这样想着,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忽然,背后似乎搭上了什么东西。
  薛令:“……?”
  背后那人:“殿下?殿下?”
  薛令:“…………”
  他没出声。
  “殿下,我知道你没睡。”背后:“我错了,我跟你道歉,原谅我罢?我不该……呃,随意受伤。”
  “都怪我没眼力……我现在是殿下的人,皮肉都是殿下的,怎么能损坏呢?”
  “殿下,你在听吗?吱一声呗?”
  薛令不说话,他就一直推——这个动静,睡着了也得给他推醒。
  最终,他忍不住了,深吸一口气,回身:“你怎么进来的?!”
  却见月光下,来者容颜清隽,羞涩一笑,指了指窗户:“……没关窗呢。”
  薛令:“………………”
  他坐起身来,觉得头疼得更厉害了,皱眉单手扶着脑袋。
  旁边沈陌关心地问:“怎么了这是?”
  “半夜翻窗,你好意思吗?”
  “还行,还行,我这不是担心殿下么。”沈陌谦虚道。
  薛令简直无话可说:“滚出去!”
  沈陌肯定不滚啊,现在滚那不白来了么??
  他低眉顺眼地说:“王爷息怒,我给您老认个错,这件事就当过去了,成么?”
  谁知薛令更气:“我老?”
  “不老!不老不老不老!”沈陌忙摆手:“我那是尊称,没有说你老的意思!”
  “六年过去了,我是该老了。”薛令连连冷笑:“你年轻,你敢嫌弃我。”
  沈陌直喊冤,三十不到算什么老?就算真的三四十岁,那也不老啊!他是真没那个意思。
  “我怎么敢嫌弃王爷!生是王爷的人,死是王爷的鬼!”他抓住薛令的手,诚恳道。
  薛令皱眉。
  沈陌低头一看反应过来,连忙放手:“不好意思,我不晓得你这只手上有伤。”
  他脸上带着愧疚,今日爬窗,也算是豁出去了,态度很认真。
  也许是想到了什么,薛令抬眼看他,看了很久。
  沈陌任凭他看,心中有些忐忑。
  薛令在想什么?不会是在想怎么整自己罢?
  紧接着他就发现,自己那只抽走的手,又被握了回去。
  薛令垂着眼:“我头疼,给我倒杯热水来。”
  沈陌立马就去,但手却抽不动。
  他愣了,看向薛令,薛令也看向他。
  表情很是熟悉。
  像只可怜而不自知的小流浪狗。
  沈陌反应过来:“我会回来的。”
  薛令这才松手。
  很快,沈陌摸到水壶,顺便还点了一盏灯放在地上,坐在床边看薛令喝水。
  行动时,衣摆晃动产生气流,灯火晃动好几下,婆娑朦胧照亮二人眉目。
  这时候,沈陌忽然又觉得面前人没怎么变过了,惠妃娘娘刚去世那几年,薛令时常梦魇,也如此离不开人,很依赖他,看得人心软。
  有时,沈陌在想,这孩子到底是成帝的,还是自己的?
  左右也没什么差别……不过他可不敢说龙子是自己的孩子,将薛令当做弟弟来照顾。
  杯子被放了回去。
  薛令的心情似乎好些了,靠在床边:“你来干什么?”
  失去了华美衣袍的缀身,薛令看起来也不过是一个略显疲倦的年轻人,他的五官长得很沉稳,完全看不出是个气性很大的人。
  能好好说话了,便说明成功迈出第一步,沈陌在心底松了口气,接着薛令丢出的话茬道:“白天的事,是我不对,不该随意乱走,多谢王爷相救。”
  “王爷数次对我暗示,我却装作听不懂,也是我的过失。”
  薛令有些意外,抬眼。
  沈陌接着说:“方才所言,并非虚与委蛇敷衍王爷,今天回来之后,在下也思索了许久,深感愧对王爷大恩,顺王世子既然将我送给了殿下,那我就是殿下的人,断然不能再胳膊肘往外拐。”
  这句“我是殿下的人”说得一板一眼,连带着那张秀气的脸也多了几分严肃正经,薛令怔怔地看着他,又听见沈陌说:“……如今我已经想明白了,只有为王爷做事,才算追随明主,我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
  薛令有些恍惚:“我的人……你打算怎么做我的人?”
  沈陌:“王爷说东,某绝不往西。”
  薛令:“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沈陌:“是。”
  薛令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涩,方才喝的水似乎都蒸发掉了,在沈陌躬身垂首未曾注意时,他的语气带上了些自己都忽视的期待:“你打算怎么报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