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以往那么多次暗示都毫无用处,今天发怒一次……居然如此有用?
  就连薛令自己都有些惊讶。
  但他的理解似乎与沈陌的不同。
  面前人以“苏玉堂”和摄政王殿下的角度想问题,但薛令想的却是,此为他与沈陌作为原本身份的谈话。
  二者想法南辕北辙,注定薛令要以失望告终。
  他盯着沈陌衣襟下修长的脖颈,静静地等待这人的报答。
  可惜,沈陌还穿着那一身苏玉堂的皮。
  他说:“某愿意投诚。王爷还记得上次死在酒楼的那个人么?他的死因并非坠楼,而是被人灌入过量的毒药,暴毙而亡。”
  “上次,某只说过他中的毒是美人香,美人香来自宫中……”
  薛令的心逐渐冷却,失望升起。
  居然是要提这个……究竟有什么好说的?
  谁对这个感兴趣?
  无聊透顶,无趣至极。
  世上也只有面前人会在这时候说这种事,半点不解风情。
  面前人突然不说话了,沈陌悄悄抬起眼看他,却见薛令好像突然丧失了兴致一般,很是冷淡的看向别的地方。
  他小声唤了一句:“王爷?”
  薛令不咸不淡:“嗯。”
  沈陌还以为自己是说错了什么,但依照他对自己的了解,这是绝不该也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才对。
  不过为表尊重与谨慎,他还是问了一句:“可是有什么问题?”
  薛令根本不想听他说话——尤其是说这些公事。
  他勉强回应沈陌的呼唤:“你继续说。”
  美人香的事他的人基本调查清楚,就算有略微的不明白,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沈陌这时候说的这些东西,已经不算重要了。
  不过倒是可以看看,这个惯会装傻充愣的人,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沈陌稍微松了口气,接着道:“如今,我有把握确定,那毒药究竟来自何人之手。”
  薛令看着他,心中猜到沈陌会说什么,只是按理来说,他应该舍不得提起那人才对,毕竟,那是他看着长大的好学生。
  可沈陌的举措再次令他出乎意料。
  ——他说出了一个薛令从头到尾没想过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薛令亦未寝》
  薛:究竟谁喜欢在休息时间听公事??
  沈:他一定喜欢上班。
  二编,之前放存稿的时候好像出现了一些错误,比如说一句话简介……
  第36章
  “十二年前, 先皇驾崩,托孤给前丞相,但鲜少有人知道, 除了前丞相以外, 先皇还给陛下留了另外一个臂膀相助, 那人的名字殿下也许听过,名唤崔俐如。”
  沈陌道:“先皇去后,此人行事便极为低调,外人都以为他被前丞相隔挡于幼帝身外,但其实, 陛下十分依赖于他,程度不在前丞相之下。”
  他的声音很和缓, 像杨柳边拂过的春风,这样的姿态为其增添了不少说服力,就连薛令,也不由得认真了三分, 抬眸, 语气带上意外:“……崔俐如?”
  沈陌:“是,此人曾是先帝身边最得力的内侍,为其做过不少的事, 在先帝死后, 他仍然留在宫中。”
  薛令的指尖敲打着床沿:“我听说过他,皇兄做皇子时这人便在他身边,也算是老人了, 做事很诡谲, 心机深沉。”
  沈陌点头。
  薛令又盯着他:“你的意思是,美人香与他有关?”
  “没错。”沈陌慢慢道:“这人销声匿迹许多年, 但却是个厉害角色,传闻他身上有一份先皇的密诏,上面盖了印,却一字未写。”
  一份写什么,什么便成真的空遗诏。
  这可不是能胡说八道的小事,就连薛令的表情都严肃几分:“你从哪里得知的这个消息?”
  沈陌笑了一声:“殿下或许觉得我是在胡言乱语,但今日,从我嘴里吐出的每一句话都保真,绝无半句虚言,至于消息来路如何,恕我不能透露。”
  他一手做拳挡住嘴闷咳几声。
  半夜出门,穿得少,天又还冷着,难免有些受冻,但就是这样一幅病恹恹的姿态,却无端显现出几分谋士万事皆在肺腑中的锐利,如冰雪映剑光。
  他低声道:“一份先帝留下的空遗诏,作用可不小,封侯拜相也不过是几句话的事,但崔俐如没有如此去做,显然,这份遗诏不是那样用的——殿下,您还要继续听下去么?”
  你要信我所说的东西么?
  地上放着的烛火劈里啪啦,火光闪烁,照得二人的脸半张轮廓明晰,半张藏在阴影之下。
  薛令静静地:“听。”
  沈陌又笑了。
  他继续:“美人香乃宫中之物,贵人们能得到,曾经久居宫中的崔内侍自然也有机会。六年以来,他消声匿迹,除了躲避殿下风头的原因之外,大概便还有这一份诏书的缘故了。”
  “丞相死后,他带着美人香出了宫,诏书自然也贴身藏着,如今重新出现,想必别有所谋。恕我直言,殿下,这对您是大患。”
  薛令忖度:“你的意思是,他想回宫中?”
  “殿下聪慧过人。”沈陌点头:“他在朝中曾有不少旧友,关系甚好,能帮他一把的不在少数——或许他想回到陛下身边,就像六年前那样。”
  薛令冷笑一声:“做梦。有我在一日,他绝无翻身的余地。”
  沈陌赞同地点头:“我愿为殿下差遣,若殿下信我的话……”
  薛令乜斜他一眼:“你既知美人香,我何苦不信你。”
  ——在预料之中。
  沈陌微微倾身,一拜,乌黑的发丝滑落胸前,在人见不到的角度勾唇:“多谢殿下。”
  薛令盯着他的脑袋。
  像他们这群谋士,总偏好用一件事同时解决多个问题,最好的计谋,便是就算别人知道他们在这样做,也丝毫没有办法——即使道歉,也不纯粹。
  说白了,就是贪心。
  他在心里冷笑。
  更该死了。
  “起来罢。”
  沈陌起身,心中估量着胜券在握,颈背的肌肉放松了些。
  薛令看上去面无表情:“你既然有这份投诚之心,我也倍感欣慰。”
  沈陌谦虚:“主下齐心,更说明王爷乃明主。”
  “明主。”
  薛令在口中咀嚼着这个词,把他捧得多么高。
  沈怀矜,怕不是想将他摔死。
  他的手伸了过去,恰巧,本就不够的烛火被月光浇熄。
  指尖触碰到细腻的肌肤,以及一层一层的纱布。
  面前人露出惊讶的表情:“王爷?”
  他捏住沈陌的脸,垂着眼:“报答,就这些么?”
  沈陌更惊讶了——要不然呢?
  那一只手摩挲着,拇指从脸颊移到嘴唇附近。
  薛令的拇指碾过他的唇:“……我想看到你的表示。”
  这什么意思?!?!
  他的脸一下通红,想开口说话,又怕薛令的手直接伸进他嘴里。
  那多尴尬啊。
  薛令一见到他吃瘪就心情愉悦,仿佛打了胜仗,居高临下。
  冰凉的发丝从指缝中漏下,过往多少不甘与无力,都在此刻得到了抒发,面前人无所不能到可以死而复生,却还是在这种事上手足无措。
  薛令好像发现了什么新世界,下了床,逼近他。
  另一只手抓住了沈陌的手:“你从外面进来,今天的月色怎么样?”
  声音又低又轻,像羽毛。
  沈陌脑袋一片空白,素日自傲的从容不迫仿佛喂了狗吃,脑袋里就一个念头。
  ——他好像被调戏了。
  月色当然好极了,可这个问题绝不该薛令问,也绝不该沈陌答。
  他勉强道:“王爷,我知道我长得不赖,但是今晚咱们不是说的正事么……”
  “正事已经说完了。”摄政王殿下人长得高大,轻易将他逼近角落里,“说点不正经的,不行么?”
  又说:“分明是你非要在这个点过来。”
  沈陌躲避他的目光,唇上好像还有被按压的感觉。
  薛令疯了。
  绝对是疯了。
  正经人绝对不会对着一张看不惯的脸说出这种话,也不知道是恶心了谁。
  若非薛令疯了,沈陌想不到什么其他的原因。
  他没法了,求饶似的说:“王爷,你这是要干什么?”
  沈陌长了一张温和又无害的好脸,任凭谁第一眼看见,总会生出几分没由来的好感。以往薛令因为这一种感觉依赖他,又因为他无差别的吸引力而生出嗔怨。
  但那时候,沈陌还是自己的师兄,薛令可以对自己说,即使外人拉着他多说几句话,回来了,他们仍然是最特别的。
  后来不同了——沈陌被肃帝拉走之后就变了个样。
  许是真正接触官场,那张平易近人的好皮囊之上,又蒙了层雾气,显得高不可攀,并且时间愈久,愈是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