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以前倒是有人教过他要沉住气, 但薛晟只学会了一部分, 反倒还不如不学。
  老太监叹气,已经能想到回去后看见小皇帝时的模样, 他回头望了一眼,仍有些不甘心。
  谁知恰巧看见薛令抱着墨点站在窗边,脸色和缓许多,正在与人说话。
  老太监顿住,心想,方才从里面出来时,里面似乎是没旁人的。
  下一刻,窗口人影晃动,黑猫喵呜一声从里面跳出,惊扰了婆娑竹影,摄政王殿下面色和缓许多,虽听不见声音,但能看出与方才盛气凌人的模样完全不同。
  随着角度变换,那个男人的面容也彻底暴露出来。
  面如冠玉,熟悉无比。
  老太监脸色变了,万分惊讶,紧接着表情肉眼可见慌张起来。
  角落的侍从停下手中扫落叶的动作,将这一幕收入眼中。
  室内人并未发现。
  沈陌方才在屏风后听他们说话,心想这太监看上去年纪不小,应当是崔俐如在时就跟在身边的,为了薛晟也是豁出去了,由此可见,宫中小皇帝身边确实没什么人可用。
  他对着薛令嘀咕了一句陛下怎么惹你了,薛令只是挑眉,神色淡淡,也不说原因——估计是在心里偷偷记仇呢。
  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
  王府的角落里,地牢外。
  崔俐如被人搀扶着出来,他的指甲已经全被拔光,血糊了满身,奄奄一息,小拇指缺了一截。
  扶着他的是一个蒙面黑衣人,在出来后,他左右看看,推了推崔俐如:“大人!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出去了!”
  袖子上沾染的迷香冲进崔俐如的鼻腔,他无力说话,任凭怎么推都没反应,彻底昏迷过去。
  树梢上,隐藏的暗卫紧盯着这一切,那黑衣人暗中与同伴们对视,点头,随后从小路带着人彻底离开王府,来到城郊一处茅草屋。
  这里早已有人候着,黑衣人将崔俐如放下,与屋子里的年轻男人碰过面:“王爷有令,让他在你这里养伤,等待吩咐。”
  年轻男人:“是。”
  两人告别。
  一日后,崔俐如干干净净从床上醒来,已经在旁边守了许久的年轻男人惊喜道:“崔大人,您终于醒了!”
  在地牢待了数年的崔俐如,根本没有想到自己还有能出来的一天。
  日光明彻,朴素的房屋内干净整洁,四周安静得很,看上去距离街道很远。
  他看着自己已经被处理好的伤口,沙哑开口:“你……你救了我……你是谁,为何知道我在那?”
  年轻男人后撤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语气很是激动,磕磕巴巴道:“崔大人,我名向昀,是宫中的太医,昨日王爷身体不适从宫中请了太医,我,我看见一个人倒在角落里,便上前看了看,结果发现是您,于是便冒险将您带回来了!您不认识我,但一定记得我的父亲,他名向行,数年之前也在宫中太医院任职,曾经得到您的提拔与照拂,父亲惦记您的恩情,您失踪以后,他一直在找您,我也见过您的画像!”
  刚刚醒来,崔俐如的脑子还有些混沌,但休息了会儿后,他的意识开始逐渐回归,也终于想起了向行是谁:“原来是他的儿子。”
  他回想着当时的事。那日,薛令的手下正想要切下他的无名指指头,因为自己已经无比虚弱,行刑的人便没再过多设防——他成功抓住机会打晕看守的人,爬出了地牢出口。
  难怪那日附近没什么人,原来是薛令病了,如此想来,倒是能解释几分不对。
  向昀紧接着道:“父亲找了您许久,一直没有音信,没想到您居然在王府之中,还受了这么多伤,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俐如被他搀扶坐起来,要了一碗水,喝完之后,也并未立即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你父亲呢?”
  向昀没察觉异常,露出一个惋惜的表情:“家父两年前驾鹤西去了,不能再见大人一面。”
  “去世了?”崔俐如:“我离开之前,他的身体似乎还硬朗。”
  向昀羞愧道:“父亲是急病去的,都怪我学艺不精,没能治好他。”
  他的年纪莫约二十四五,或许才当差没多少年岁,而医者又贯以经验积累优先,医术上,不如长辈也是理所应当。
  崔俐如又问了几句,向昀仍旧对答自然,这时,他才放下心来,安慰了一句:“医者不自医,生老病死是人生常态,你不必挂怀。”
  “是。多谢崔大人开导。”向昀感激道。
  崔俐如苦笑一声:“我被薛令囚禁六年,如今哪还称得上一声‘大人’?倒是要多谢你救了我,否则,如今我还在那地牢里苦熬。”
  向昀已经见过他身上的伤口,十分揪心:“没想到王爷如此心狠手辣。”
  崔俐如又想起什么:“你将我带出来这件事……”
  向昀:“崔大人放心,没被人发现,我也绝不会暴露您!!但这几日城中戒备森严,只怕要勉强大人在这里多住几日,若有需要,尽情吩咐即可。”
  崔俐如满意他的上道:“如此,便有劳你了,当年向行与我也算是莫逆之交,本来我已决定让他担任太医院院使……”
  他叹气:“只可惜,后来出了那种事。你也不必大人大人的叫我了,干脆叫我崔叔罢。”
  向昀受宠若惊:“这,这不合适……”
  崔俐如:“有什么不合适?如今,是你救了我一命,更何况依照现在的情形,没有你,我也很难走下去……等我回到宫中,奏报陛下,届时,一定将太医院院使的位置留给你,也算是慰藉向行的在天之灵。”
  他一番循循善诱,说得向昀意动了,退后两步下跪磕了个头,激动:“既然如此,晚生不敢再推托。崔叔请受我一拜!”
  崔俐如满意点头。
  向昀:“晚生一定助您回到宫中,崔叔的事就是我的事,就算再难也万死不辞!”
  崔俐如:“有劳了。”
  两人熟悉一番,向昀想起崔俐如自到这里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连忙端来早就煨好的清汤与清粥,又端来养伤的中药,服侍他用下,又待了一会儿才起身:“崔叔,我该去太医院了,您便在这里好好养伤,不要出门,傍晚时我会回来,届时再为您换药。”
  崔俐如颔首,又是一番客套之后,向昀依依不舍将门关上。
  崔俐如原本慈爱热情的眼也逐渐冷却下来。
  其实不用向昀强调,他也根本没法下床,这么多年积伤在身,前一段时间又被好生折磨,他恐怕还要养个好几天才能稍微动弹。
  这也是崔俐如与向昀套近乎的原因——他确实很需要一个人来为自己做事,如今,面前只有向昀在,他又还是太医,再没有谁比向昀更合适的了。
  简直是天无绝人之路。
  刚刚服下的药起了作用,没一会儿,崔俐如便感觉自己的眼皮在往下坠,他重新躺下,将眼睛闭上,没看见窗户边缘破了个洞,其后有一只黑白分明的眼睛,正直勾勾盯着他的方向。
  见他睡着,眼睛缓缓退去。
  -
  偶尔,沈陌会和薛令的侍从一起喂猫。
  侍从姓林,薛令平日的吃穿都由他负责,手底下管了四五个丫鬟奴才。
  因为事少,他平日还算清闲,和沈陌渐渐熟识,也会同他讲一些薛令六年来经历的事。
  比如说薛令第一次找人揍宋春、薛令六年来受过多少次刺杀、又与小皇帝发生了多少次冲突……说到最后,竟发现今年是薛令过得最轻松的一年了——虽然后半年怎么样还说不准。
  沈陌心想这都不轻松那自己真是白干了,又觉得惊奇,虽然薛令平日对薛晟不待见,但薛晟做了这么多事,他居然还能忍得住不废了他。
  对于这点,侍从有一些自己的理解:“大抵还是有血缘关系,天家血脉单薄,若是废了现在的陛下,重新找个陛下,又要花好些时间。”
  不愧是摄政王殿下家里的仆从,连废天子这种事,都能随口说出。
  沈陌逗弄着墨点,捏墨点粉红色的小爪子:“大概罢,不过……算了。”
  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的,薛令既然以前没杀薛晟,便代表,后面杀他的可能性不大,薛晟一心想要与薛令争权,有恃无恐,大概也是明白这点——如此,便还有人牵制着薛令,即使这牵制和狗皮膏药一样让人心烦,根本算不上什么事。
  自己虽然还在京中,但世事无常,若有一日非得离开,届时便再也管不了太多。
  这些话是肯定不能让薛令听见的,要不然又该和自己怄气,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气可以生,是不是和别人也这样……
  想到这里,沈陌又觉得若是自己真走了,大概薛令会生气得少一些,毕竟没人同他拌嘴了么。
  不过,现在看离开的可能性不大。
  也不知想到什么,沈陌叹气,一把抱起墨点埋在它肚皮上亲了一口,颇有些发泄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