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就连刚回来时,那些微笑的弧度都是对着镜子一遍遍演练,力求将其悍成完美面具固定在脸上。
  车上叶春庭以为黎桉在看自己,笑着往窗边靠了靠。
  黎桉回神,不太好意思地轻咳一声。
  “感冒了?”关澜问,又说,“把砂锅店的地址给我。”
  挂了电话,关澜侧眸往外看去。
  一间瓦舍的白天倒是看不到半城的烟火,但远处连绵的建筑却像是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他侧眸沉思片刻,随即拨通了一个电话。
  “六号楼那套房子,昨晚进场的黄花梨和紫檀家具撤出来,”他说,“立刻安排……”
  他说了个家具品牌,但随即又顿住,片刻后才接着继续,“安排一些中端家具进场,要简单,要舒服,要环保安全。”
  “好好,关少,您放心,我们是专业的。”对面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立刻就应了下来。
  挂了电话,对面中年男人不自觉抬手揩汗。
  他也不知道这位冷心冷情,平时散事儿最少的少爷这两天究竟怎么了。
  忽然以高出市场好几倍的价格购买这套6号楼的房子不说,这精心挑选的天价家具更是说换就换。
  但中年人不敢多问。
  他只是很羡慕这套房子的原房主。
  能在澜园买房的,绝对都是有钱人。
  尤其这套房子,据说装修时原主人事事亲力亲为,前几个月刚装好,最近正打算入住。
  以中年人的专业眼光来看,这套房子的主人仅硬装就花费了不下三百万,看得出来是真心把这里当做安身之地的。
  可对方在听到关澜开出的价格时,却毫不犹豫就将房子售出。
  不仅如此,还激动到手都在抖。
  中年男人一边打电话重新让新家具进场,一边让人把原先的家具清出去,一边又忍不住感叹……
  古人诚不欺我,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如果当初选这套房子的是他……
  他相信,自己的手一定会抖得比房子原主人还要厉害。
  砂锅店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现在不是饭点,其中只有一桌还坐着客人。
  黎桉为叶春庭点了排骨锅,为自己点了白菜豆腐,又为关澜点了菌菇,最后点了一锅全家福,三人都可以用。
  滚着热气的砂锅一锅锅端上来,上到最后一锅的时候,关澜的车子停在了外面。
  他换了辆车,不是那辆拉风的迈巴赫,而是一辆看起来很低调的商务车。
  一身运动范儿的休闲装,更衬得他身高腿长。
  不威严,难得有青春感。
  “外公。”关澜自外面进来,一双凤眸里蕴着浅淡笑意,好像根本不在意这只是一家他大概从不涉足的苍蝇馆子。
  “小关。”叶春庭很开心,伸手握了关澜的手。
  叶春庭的手很苍老,因为常年做重活,看起来肤色很深,很是沧桑。
  黎桉有点担心关澜会嫌弃,伤了外公的自尊心,他捏着筷子的手悄悄收紧,一双眼睛专注地停在了那双手上。
  但关澜只是很柔和地笑着,礼貌而绅士地回握那只苍老的手掌。
  黎桉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他感激地看了关澜一眼,投桃报李地取了一次性筷子,拆开包装递过去。
  “谢谢。”关澜伸手接过来,微微笑着看向他。
  那双眼睛很深,像是在很认真地打量他胖了还是瘦了,是开心还是难过,有没有被认亲的情绪所裹挟……
  明明什么都没说,但黎桉却莫名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抿了抿唇,低下头去,认真地吹汤匙里的豆腐。
  但很快又想起了什么,重新抬起眼来。
  小店的卫生都是大差不差的,虽然桌面努力擦得干净,但角角落落,肉眼可见的地方仍见油腻。
  关澜没来过这样的地方,黎桉担心他吃不下,于是为他解围。
  “你在那边吃过了吧?如果吃不下没必要强吃,陪外公说说话就好。”
  “没有,”关澜夹起块菌菇,像黎桉那样放在唇边吹了吹,“我本来也是想要等你们回来一起吃饭。”
  菌菇吹凉,他大大方方放进了嘴里。
  “我第一次来这这家店,味道还不错。”他说。
  “小瑾没带你来过啊。”叶春庭问。
  “嗯,”关澜笑了一下,“他经常陪别的朋友过来。”
  那一老一少分外和谐,当着黎桉的面就聊起了黎桉的不是。
  “小瑾怎么会不带你?”叶春庭说。
  “嗯,外公,”关澜说,“回头您说说他。”
  黎桉:“……”
  “好吃吗?外公?“他想掌握话题主动权。
  “好吃。”叶春庭说。
  他喜悦地黎桉,又忍不住再看一眼关澜。
  黎桉有些好笑:“您不是早就认识了吗?”
  “我没想到小关这么高,这么好看,比打视频时还好看。”叶春庭笑着又看黎桉,“人品也端方,配我家小瑾正好。”
  黎桉:“……”
  面前忽然多了一块小排,关澜无声地将小排放进了黎桉的砂锅里,又含笑问叶春庭:“外公喝酒吗?”
  “偶尔会喝一杯。”叶春庭说,“就是量不太行,几杯就倒了。”
  关澜便起身,去柜台拿了一瓶酒。
  小店没什么好酒,他选了贵的,垂眼拧开瓶盖,为叶春庭倒上一杯,又说,“我开了车,等晚上陪您好好喝一杯。”
  “好,好……”叶春庭很喜欢,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小瑾说,你们是邻居。”
  从最开始,黎桉为自己外公安排的就是望江园那套房子。
  所以也告诉老人说,那是自己买的房子,是他们的家。
  如今忽然换了澜园的房子,但他因为担心老人会受刺激,还没来得及将黎家人的态度对老人和盘托出。
  信息不对等,他一时没办法向老人解释换房子的原因。
  好在关澜说,只是一个小套三。
  他打算就这样先瞒下去,等以后手上有了钱,就咬咬牙把这套房子买下来。
  听着那一老一少聊天,黎桉有些无奈地咬着筷子算自己的钱。
  终归还是穷啊……
  他在心里感叹。
  好在,他现在在写的本子已经有了进展,等回头温泉架构出大框架,就拿给关澜,再把价格要高一点。
  而且还有梨园的片酬……
  黎桉张口咬了口豆腐,不小心被烫了一下:“嘶……”
  一只骨节分明,很有力量感的手伸过来。
  因为长期运动,那只手的手背上青筋和血管微微凸起,犹如蜿蜒的河流。
  但它捏住黎桉下巴的力度却很轻柔。
  关澜微微倾身过来,漆黑眼眸凝在黎桉蓦地闭紧的红润唇瓣上:“张开,我看看。”
  黎桉:“……”
  黎桉忙侧眸去看叶春庭。
  叶春庭也正关切地往他这边看,可对上他目光的一瞬间,老人忽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又笑着垂下眼去专心吃饭。
  黎桉:“……”
  关澜手上的温度很高,那热意像是层层的岚雾一点点向上蒸腾,渐渐染红了黎桉的耳朵和脸颊。
  那片白中透出一点浅淡的粉,像是盛夏熟到最好的蜜桃。
  刚刚那一桌客人早已离开,这会儿空气中像是蓦地安静下来。
  就连叶春庭吃饭都特意放轻了动作一般。
  黎桉的唇依然仅仅闭着,但却并没有挣扎,只眼睛“穷凶极恶”地冲关澜使劲儿眨了几下。
  捏着下巴的手缓缓放松了,关澜垂眸,无声地笑了一下。
  用过餐,黎桉先送叶春庭上车。
  关澜则靠在自己车身上,抬手冲他勾了勾。
  叶春庭好笑,冲黎桉说:“你去和小关说说话儿。”
  又感叹着调侃他,“你看外公,一把年纪反而做起电灯泡来了。”
  黎桉:“……”
  大概是上一世太过沉重了,他竟然没有发现过外公也有这么促狭的一面。
  黎桉走了过去:“干嘛?”
  关澜将叶春庭喝剩下的大半瓶酒递给他。
  黎桉接过来,可还未及反应过来,他便被人握住手腕,拉到了车上去。
  “我看看。”关澜倾身过来,再次捏住了黎桉的下巴。
  黎桉被他这么直白的动作下了一跳,忙偏头想要看叶春庭所在的那辆车子。
  “这车是防窥玻璃,”关澜说,“外面看不到。”
  黎桉这才放松下来。
  “都说了我没事儿。”他说。
  “什么时候说的?”关澜问,“我只看见你眼睛抽筋。”
  黎桉没忍住,抿着唇笑了起来。
  但那笑意并没有维持多久,因为他很快对上了关澜的眼睛。
  那双眼睛漆黑深邃,正安静地看着他。
  黎桉鬼使神差地缓缓启唇,但又觉得羞耻,刚要再次合上唇瓣,却有谁修长有力的指节撬开了他的齿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