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可是,弟子实在不忍看到师尊受苦。”
  “幺幺,你可知为师为何执意要以凡体孕育?”沛君轻抚小腹,语气渐沉,“灵脉天成固然是捷径,却也失了与天地间最初的牵连。你曾说修炼之事自行体悟为好,可若连人之根本都未曾体悟,纵有通天之能,也不过是一具空有灵气的躯壳。”
  白一不作声了,状若思索。
  须臾,庭院外飘来鸟啼声,一只白鸟飞了进来,落在沛君身前的石桌上。
  “谁来信了?”白一问。
  沛君听着白鸟叫唤几声,而后说:“裴……宫主来信,锁灵阵破解之道已有眉目,他且寻处空阔的地方布阵,待七日后我再携星女琉璃盘去丹崖与其汇合试阵。”
  七日时间稍纵即逝,七日后,沛君应约前往丹崖。
  下山前她换上初至慈安城时的那身衣裳,又认真挽了发髻,像凡界元夕夜等情郎的少女般,等在红枫林下。
  只是她没等到裴慎如,却等来了九宗一众长老。
  “晏掌门,你可知罪?”一化神期长老说道。
  即使被包围,沛君依旧神色淡然:“哦?本座有何罪?”
  “吾等千百年来守卫这世间秩序,以往你不明事理,吾等不怪你,但如今你位列掌门,明知此道,却妄图颠覆两界!此等渎天之罪,万载千秋,不容分说!”
  “秩序?”沛君冷笑一声,“以锁灵阵绝天下道途,将天地灵气囚于宗门,让万物众生沦为尘泥,就是你们的秩序?”
  另有长老出声:“晏掌门,无涯派身为十宗之首,也是这么过来的,您从中获益的不比吾等少,方才那番话,属实是得鱼忘筌啊。”
  沛君忽略了对方的讽刺,转而问:“裴慎如呢?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人群中的南宫浅笑起来:“南游姐姐,这个时候就不要想着裴宫主啦,多亏了他我们才能困住你呀。”
  沛君:“他人呢?”
  南宫浅:“唔,这会儿应该在叶府哄孩子睡觉吧……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裴宫主早就和叶家那姑娘育有一子了,他不会没告诉过你吧?”
  沛君怔愣一瞬,随即平静道:“本座不知。”
  南宫浅还想说下去,却被先前的长老打断:“晏掌门,如若你现下伏罪,交出星女琉璃盘,吾等仍可既往不咎。”
  沛君不语,阖起眼,缓缓握住腰侧剑柄,四周狂风骤起,吹得她袍袖翻飞。
  下一刻,她向前踏出一步,寒剑出鞘,脚下青草应声折腰。
  她倏地抬眼,说:“知我罪者,其惟天道。”
  那长老叹了口气:“在明事理上,还是你徒弟青出于蓝啊。”
  话音甫落,随着一位素衣女子站到那长老身侧,沛君的表情终于激起波澜:“之桂……?”
  “对不起,师尊。”秦之桂做尽礼数道。
  就在沛君震惊之时,其余长老迅速启阵。
  三道十方绝封阵,将沛君囚在其中,加之化神期修士不再收敛的威压,令她霎时呕出一口血,抵剑撑地。
  “师尊!!”秦之桂瞬间变脸,“不准伤她!”
  那长老连眼睛都不转一下,幽幽道:“秦小友,你师尊知道得太多,还不向着我们,万不可留。”
  忽然,沛君竟挣开十方绝封阵的束缚,剑气横扫,千钧灵力袭向众人——除了秦之桂未受波及。
  几位花甲长老后撤一步便站定。
  “不自量力。”
  说着,张手催动灵力,以自身为阵眼,再启十方绝封阵。
  沛君当即凌空,紧接着阵纹下伸出无数锁链,如游蛇般追击沛君。锁链移动速度极快,顷刻间钉穿她的四肢。
  但又被沛君挣脱了。
  然而九宗长老以多战一,沛君负伤又身孕,很快落了下风。
  正当此时,不知何处冷不丁窜出数十道爆炸符,顿时搅乱战局。
  沛君看清趁乱溜到近前的来人,厉声道:“白一?!你来干什么?!”
  “师尊!师姐传音叫我们来救你!”
  白一的修为对化神期长老而言只是雕虫小技,不稍片刻,烟雾散去,两人的身影暴露在月光下。
  九宗长老当即对准两人施法。
  忽然,传送阵乍现。
  转眼间,白一护着重伤的沛君跌入鹤隐轩。
  “师尊!师兄!”守在传送阵旁的杜寒松扑了上来,“师尊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白一的脸色比沛君还苍白,颤着手给怀里的人渡灵力:“师尊你撑住!杜寒松!快去找大夫!”
  “是、是!师尊你坚持一下!”
  杜寒松赶紧冲出去,但过了一会儿,又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不好了!外面……外面有人杀进山门了,好多人!”
  这边白一的情况也不太好:“为什么传不进去?!”
  “他们,封了我的灵脉……”沛君气若游丝道,“快,带我去,祖灵洞……”
  白一便改渡灵为止血,二话不问打横抱起沛君:“杜寒松!我们走!”
  凌云顶下,已然尸横遍野。白一匆忙瞥过,来不及悲恸,和杜寒松驾着御风符火速赶往祖灵洞。
  “去……锁灵阵那……”
  就在白一刚靠近锁灵阵时,锁灵阵倏而像头嗅到浓郁血气的凶兽,闪烁着红光朝他们袭来。
  与此同时,沛君腰侧的寒剑剑身霎亮,如明火般逼退红光。
  随着锁灵阵恢复正常,阵中上空逐渐显现出一盏魂灯。
  白一全身都在发抖:“师尊,接下来呢?”
  “把我,放下吧……”沛君的呼吸愈发粗重,“等,祖师的魂元,依附……再生下……”
  魂灯似感召到她的呼唤,灯芯处燃起一团幽蓝火焰,漫出灯盏,徐徐注入她隆起的腹中。
  待魂元完全引入胚胎,沛君开始调动体内仅存的灵力,用修士的方式分娩。
  几乎一瞬间,一个纯净而脆弱的胎儿,被灵气包裹着托举而出。
  “这就是……孩子啊……”沛君呢喃着,眼底光采逐渐黯淡,“叫什么,好呢……”
  白一紧紧抓住沛君的手,眼泪却止不住地滚落:“这、这是师尊的孩子,当取师尊的姓……燕来三月三,燕走九月九,秋辞春归……”
  他哽咽了一下,喉间极力压抑着哭声:“……秋辞春归,翩然其辞归兮,就叫他……晏辞归吧,师尊。”
  “晏辞归么,真好听……”
  随着沛君的最后一丝生息消逝,万物生也一同破碎。
  四下又恢复了白茫的天,晏辞归怔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沛君,晏南游,她就是我的……母亲?”
  桐花道人:“你叫晏辞归?哦,难怪看你这么面熟。”
  刚悲从中来的晏辞归:“……”
  合着相处这么久了还不记得他叫什么啊!
  也是,他也不知道桐花道人原本姓甚名谁。
  不过看完沛君与锁灵阵纠葛的半生,晏辞归一时感慨万分。
  “所以,锁灵阵能调控我们的修为,让我们产生悟道突破的错觉,在幕后操纵着这一切的人,正是九宗长老,就连九宗掌门都是他们的傀儡?”
  桐花道人收起万物生:“倒也不完全是,至少无涯派锁灵阵的控制权一直是握在掌门手中的,而历代无涯派掌门,未曾出现过偏私的情况。”
  这点晏辞归相信,如今方知白一其实是因他为沛君所生才对他百般包容爱护,但再怎么偏袒他,宁可以命换命,也没想着用锁灵阵挽救他跌损的修为。
  晏辞归不禁回想前前掌门飞升前留给沛君的遗嘱:“祖师的魂元,难不成就是操纵锁灵阵的关键?”
  桐花道人略作思忖,肯首道:“应是如此。”
  先前青云武会上九宗争相招揽,都被晏辞归一应拒绝,眼下想来九宗真正所求并非月弦剑,而是怀湛子,也幸亏当时拒绝了,否则就真死无全尸了。
  但话说回来,裴慎如背叛沛君投靠九宗,那裴清为何又要暗地里往九宗安插眼线?
  “晚辈还有个无关紧要的问题,玄幽宫现在到第几任宫主了?”
  “第二任。”
  “……那现宫主和上任宫主,是什么关系?”
  “父子。”
  “……”
  很好,和反派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这炮灰生涯也是值了。
  桐花道人见他一副如遭雷劈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便转移话题道:“被血亲陷害,你也别太难过,在此好好修养你的神魂,出去后人世早已六十年,昔日种种如云烟,从头来过还不晚。”
  若是早些时候的晏辞归,自然就应下了,但现在的晏辞归却犹豫了:“我……恐怕做不到。”
  在得知修炼是这个世界最大的谎言后,在目睹沛君为揭露真相而神消身殒后,他岂能还理所当然地装作一无所知?
  更何况,这一世的晏辞归没死透。
  如果说天意难违,那此时此刻,就是天意要他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