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有几枚杏子已经被小鸟吃了,露出沾着晶莹果肉的杏核。
  林霜降忘了在哪儿看过,说是被小鸟啄食的果子往往格外甘甜。
  古有望梅止渴,今日他瞧着面前金灿灿的杏子,仿佛也感受到饱满果肉在齿间绽开的香甜微酸。
  不远处,李修然将他这副馋样尽收眼底,随手将两把苕帚搁置一旁,走到林霜降跟前,声音带着笑意:“想吃了?”
  不等林霜降回答,他单手一撑身旁的假山石,身手矫健地攀上粗壮的树干,动作快得让林霜降都没反应过来。
  林霜降吓了一跳,连忙低声喊道:“二哥儿,你慢点。”
  一颗心也跟着提起来。
  李修然立在枝间,低头朝他勾了勾唇角,伸手探向那些最饱满金黄的果实,一一摘下来抛给林霜降。
  担心他被巡视的人发现,还没摘几颗,林霜降便忍不住道:“二哥儿,你快下来吧。”
  李修然低头看着他一脸紧张,又微微满足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抓住一根较低的枝干,从杏树上一跃而下。
  他三四岁便会爬树了,是个中好手,这样的高度的杏树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轻而易举便落了地。
  瞧见林霜降在一旁的紧张样子,李修然忽然心中一动,故意使坏装作没站稳。
  林霜降果然中计,连忙过来扶他。
  李修然勾起唇角,手臂一展,顺势一带,便将人抱进了怀里。
  林霜降没反应过来,埋在李修然怀里,愣愣地眨了眨眼。
  他当然不是第一回这样被李修然抱。
  从他们第一次睡一张床开始,李修然就养成了每晚抱他入睡的习惯,但这样的拥抱大多只发生在夜半时分、万籁俱寂之时。
  这样光天化日之下还是第一次。
  林霜降觉得头顶的日头好像比刚才更毒辣了,晒得他脸颊一阵阵发热,连带着李修然落在他脸上的目光也被烈日炙烤得滚烫,让他不敢对视。
  他在李修然怀里微微挣动一下,“你、你别抱我。”
  “为什么?”
  李修然不仅没松开,反而将手臂收得更紧。
  抱一下自己的好朋友怎么了?
  他就要抱。
  看着林霜降微红的脸颊,李修然有些兴奋,心跳都比刚才更剧烈了。
  周围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他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林霜降微微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自己擂鼓般沉重快速的心跳。
  空气中传来林霜降身上干净好闻的味道,还有方才摘下来尚未散尽的杏子清香。
  一切美好得令他目眩神迷。
  这时候——
  “李二,林小厨郎,你们将园子拾掇得好干净呀!”
  今日洒扫,齐书均和宁晏被安排的活计是擦窗。
  睦亲宅有几间学舍安的是琉璃窗,珍贵的很,擦的时候得用细软的丝绸帕子蘸水轻擦,免得划伤琉璃表面。
  这活计细致费力,两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堪堪擦完,等他们完工,其他人的洒扫早已结束,就剩下他俩了。
  但去园圃里洒扫的李修然和林霜降依然没有回来,这就很奇怪了。
  宁晏本就有些身娇肉贵,擦窗这活儿远远超出了他平日的劳动量,累得直喘气,没劲儿去找李修然林霜降两个人了,便让齐书均自己去。
  齐书均高高兴兴领了寻人任务,一路小跑过来,人未到,声先至。
  “你们把院子拾掇好了怎么还不回去温书?马上就是终考了!可不能仗着自己课业好,就一点压力都没……”
  “有”字被他卡在了嗓子眼里。
  远远地,齐书均看见,杏树荫下,李修然和林霜降正以一个极亲密的姿势抱在一起。
  他眨了眨眼,连忙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那姿势……那姿势未免也太亲昵了些!
  他都没见过他爹这样抱过他娘!
  在这当口,林霜降手忙脚乱地将李修然推开了,略带着埋怨但毫无威慑力地瞪他一眼,心跳还未平复,便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和齐书均搭话。
  “齐小郎君的活计做完了?”
  “啊……啊,对!是啊,做完了!”
  齐书均仍然云里雾里的,看着林霜降脸颊上的一团红晕,还有一脸冷漠的李修然,到底没法用“眼花”这个理由来糊弄自己。
  他忍了又忍,没忍住,问:“你们方才……在做这么啊?”
  李修然张嘴,想说“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但林霜降先他一步,说出自己想了半天的借口:“我们在检查这几颗杏上有没有虫。”
  齐书均瞅了眼旁边金灿圆滚的熟杏,一下子就接受了这个理由,惊喜道:“你们摘到杏子了?”
  园子里这几棵高大的杏树,他和宁晏金宝他们早眼馋许久了,虽然自家也有不少棵杏树,但总觉得这种偷偷摸摸摘来的果子,滋味格外香甜。
  谁还没在学校的果树上摘过果子呢?
  奈何这棵杏树生得太高,他们爬树的本事又平平,实在是够不着,只能望杏兴叹,想着便宜给天上的小鸟吃了。
  没想到让李修然给摘下来了。
  齐书均心中感叹,还得是李修然这种从小调皮捣蛋的有办法!
  唉,他还是太乖了。
  他问起最关心的事来:“那有没有虫子?”
  林霜降想了想:“应该没有吧。”
  他方才净顾着和李修然抱来抱去了,哪里知晓有没有虫。
  听到没虫,齐书均美滋滋地接过一颗,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大口。
  杏子已尽熟了,九分甜带着一分酸,汁水丰盈,浓郁的果香萦绕舌尖。
  林霜降也接过来吃了一颗,浓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汁液沁凉。
  他又吃了几枚,脸颊上的热度这才勉强压了下去。
  吃剩的杏核也没浪费,几人找了个向阳的角落,将它们一一埋进松软的土里,浇上些水,等着来年或许能生根发芽,再长成亭亭的杏树。
  之后便各自返回学舍,为着几日后的结业终考埋头准备了。
  谁也没再提及方才在杏树下发生的事。
  睦亲宅的结业终考是课业收尾关口,考罢即算学业圆满,可以收拾行装归家,因着是最后一次考试,显得十分重要。
  林霜降没像往常那样看美食书或是研究吃食,坐在李修然书案边,安安静静陪他复习。
  李修然其实没有复习的习惯,往日里无论是国子监的旬考、岁考,他都是临场提笔,照样能取得不错的成绩。
  但因着这回是林霜降要求的,他便难得顺从,摊开厚重的经义典籍,装模作样地翻看起来。
  只是书本没看多久,他心思又飘到林霜降身上,用目光描摹起他的五官。
  眼睛,大而圆,黑白分明,睫毛细密纤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刚睡醒时会蒙着一层水光。
  鼻子小巧挺直,鼻尖并不过分尖削,是圆润可爱的弧度。
  嘴唇是自然的嫣红色,微微抿着,看起来丰润柔软……
  李修然连忙住脑,强行掐断自己的思绪。
  他不能继续往下想了。
  在这里洗亵裤很不方便,还容易被人发现。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小兄弟,在心中无声不且严厉警告:安分些。
  别给他找麻烦。
  见李修然一会儿瞧着自己出神,一会儿又突然低头盯着书页,林霜降还以为他是犯困强打精神,便从袖中摸出一只小木盒。
  打开,里面躺着十几颗透亮的淡青黄色的小方块,晶莹剔透,闻起来有股清清凉凉的甜香。
  李修然好奇问:“这是什么?”
  “蕃荷糖。”林霜降答道。
  蕃荷就是此时对薄荷的称呼,宋朝没有后世留兰香薄荷、胡椒薄荷那么多后世的薄荷种类,野生生长,辛凉气味的浓度也参差不齐。
  但林霜降挑到的这几株薄荷都很不错,气味辛凉柔和,余韵绵长。
  他想着李修然近日读书辛苦,难免困倦,便起了心思,将这些薄荷采来做成提神的糖块。
  薄荷糖做起来简单,最难的部分也就是放进石臼捣烂出碧绿的薄荷汁,好在林霜降来睦亲宅就跟度假似的,不必像其他学子那样的辛勤,正好可以细致耐心地完成这些步骤。
  饴糖熬化,把薄荷汁子倾入,让糖汁与薄荷汁融合均匀。
  估摸着火候到了便端离炉火,将薄荷糖汁倒在提前擦过熟油的石板上。
  之后便是做这糖最有趣的一步了:待到糖膏慢慢降温到不烫手了,揪起一团,快速搓成长条,再用剪刀剪成一节一节的小方块。
  林霜降看着煎出来的方方正正的糖块,觉得有趣又有成就感。
  他也是亲手做了才知晓,原来薄荷糖并不是印象中那样的透蓝色,而是淡淡青黄透亮,也很漂亮。
  不用林霜降介绍,李修然一闻那凉甜凉甜的味道就知晓这糖的用途了,摸了两颗放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