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这馅儿是用来承托流心的,需得弄得扎实绵密,否则烤好后便会塌陷。
  做起来没流心那么复杂,只需要注意火候,将糖、鸡蛋、澄粉、酥酪一起炒就行了——宋时没有奶粉,若是有的话,往里面放一些味道能更好。
  不过这样炒出来的已很好了,不多时面糊变稠,逐渐抱团,最终变成一个不粘锅粘铲、奶香扑鼻的柔软奶团子,满厨房都是诱人的牛乳甜香。
  包流心月饼就跟套娃似的,先包流心,取一个奶黄馅剂子,在掌心按成小碗状,放进去一颗冻硬的流心球包住。
  林霜降的奶黄馅炒得火候正好,一点都不粘手,都不用沾熟糯米粉了。
  包完流心再包饼皮,将一块和好的饼皮面团压扁,放上裹了流心的奶黄球,收口捏紧,搓成浑圆的生坯。
  如此费心制作的月饼烤出来是自然不负期望,特别是林霜降还在饼子上面薄薄刷了一层金黄的蛋液,烤出来的月饼金黄灿亮,圆润饱满,跟个压扁的小金球似的,格外漂亮。
  瞧着盘中金黄圆满、形如满月的饼子,李游也是很喜欢的,笑着问林霜降道:“此饼唤作何名?”
  林霜降答道:“月饼。”
  这大约是个对宋朝人来说很有些新鲜的名儿了,李游一听便扬起眉毛,“月饼?倒是从未听闻过如此称呼,不知这名字有何来历讲究?”
  林霜降为他介绍:“主君瞧这饼,形制浑圆,色泽金黄,不正似天上那一轮皎洁圆满的明月么?唤它月饼便是取其形似,也讨个月圆人团圆的好意头。”
  李游便笑了:“从前有象形字,如今也有象形饼,甚好,甚好。”
  林霜降微微一笑,心想更好的还在后面呢。
  之后,李游在他介绍下拿出一枚饼子,一分为二掰了开来。
  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却没想到里面的流心馅儿流淌得那样迅猛,几乎甫一掰开便迫不及待淌了出来,像融化的金沙,带着浓郁的咸蛋黄香。
  李游连忙将半块还带着淋漓馅心的月饼送入口中。
  热乎乎的流心直接在口中爆开了,滑溜溜地淌满口腔,蛋黄咸香,奶香醇厚,饼皮也是绵润微甜的,咸甜平衡得恰到好处,香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
  一个吃完,李游意犹未尽,完全被勾起了食欲,不由自主地又伸手从盘中取了一枚。
  中秋多吃滴酥鲍螺,是一种以牛乳反复搅打、分离出奶油,调入蜜糖蔗糖后挤成螺旋宝塔状的点心,李游这几日在官家那边没少吃,初尝甜美,但后来就觉得有些甜腻厚重了。
  他原以为自己近日已不爱这些点心了,直到咬下这口奶黄流心,全是流心的丝滑咸香。
  李游看着手中的那半月饼,金黄流心仍在缓缓流动,他心中不禁感叹:多好的饼子呀。
  又看林霜降:多好的孩子啊。
  真是越看越像颗青翠水嫩的小白菘。
  被他家养的小猪给拱了。
  作者有话说:
  李爹:心情忽然变得很好
  第71章 重阳
  看着吃完流心月饼的李国公心情果然好了起来, 林霜降放下心,心想美食攻势果然还是管用的。
  流心月饼立大功。
  李游吃林霜降做的流心月饼吃得好,便发话让大厨房照此做法多做些出来, 府中上下一同享用, 于是今年中秋, 大厨房众人不再是“每逢佳节倍思亲”, 纷纷对着圆圆的月轮,拿着手中同样圆如满月的月饼,由衷赞叹:这糕饼真好吃啊!
  咸咸甜甜的, 掰开还会流心,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糕饼!
  不由再次感叹起林霜降脑袋里头究竟装了多少奇巧的心思。
  他们在大厨房做事,或多或少也知晓汴京城其他高门府邸里厨下情况, 都不乏手艺精湛的老师傅, 但论起层出不穷的巧思, 还真没一个能比得上他们大厨房的林副厨。
  他们大厨房有林副厨,如有一宝!
  李修然也正吃着流心月饼, 蛋黄流心咸甜,奶香浓郁,皮子也油润软绵,真真是好吃极了。
  于是便又感慨又骄傲对林霜降说了句:“你是怎样琢磨出这样好的吃食来的?”
  他的霜降好生厉害——这个念头从他八岁就有了, 这么多年过去,还在日复一日加深。
  他真是太喜欢林霜降了。
  林霜降听到问话却微微一怔。
  他不是没听到过这种问题,卞惟、常安、卞厨娘还有齐小郎君等等许多人……都曾好奇问过。
  他的回答向来都是:“是从书上学来的。”
  这也算不得错, 毕竟这确实是他上辈子躺在病床上对着美食书翻看, 一字一句记下来的。
  但此刻面对李修然,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不想那样回答了。
  他抬头迎上李修然视线, 认真开口:“我做过一个梦。”
  李修然虽然不知道他为何忽然提起梦境,但不论林霜降说什么他都是愿意听的,便敛了神色,专注地听他继续往下讲。
  “什么梦?”
  被这样全心全意的目光注视着,林霜降忽然很有些紧张,但还是继续说下去:“梦里面,我到了一个……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我身子不好,不能自由走动,没法更多地去了解那个世界,每日只能躺在病床上,靠着看各种各样的美食书籍来打发时间。”
  “我现在会做的那些你们觉得新奇好吃的吃食,大多都是在梦里,从那些美食书上看来的。”
  这是他前世真实的人生,几乎是他此生最大的秘密了,说完后林霜降很有些紧张忐忑,不知道李修然会作何反应,是否会觉得荒谬。
  他垂下眼睫,盯着衣角发呆,不去看李修然的表情。
  预想中的疑问和惊讶都没有到来,下一刻,他就被拥入了一个温暖坚实的熟悉怀抱。
  林霜降几乎是被李修然嵌进了怀里,他脑袋搭在李修然肩膀上,正好能看见天上那轮清辉泛冷的明月。
  “生病很难受吧?”李修然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低沉温柔,带着心疼,“我们霜降在梦里真是辛苦了。”
  “那都是梦,不是真的。已经过去了。”
  “我们会健康、快乐地,一起度过此生。”
  林霜降眼眶有些发酸,搭着他肩膀用力点了点头。
  一直以来压在心底那些关于病痛的遗憾,仿佛都随着这句话消散在了皎洁的月光里。
  他抬眸,天上的月亮依旧静静挂在云端,洒落纯白皎洁的清辉,温柔地笼罩着人间。
  今年的月亮真圆啊。
  ***
  秋风吹散月饼的甜香,转眼便到了天高云淡的重阳佳节。
  重阳节名由来于《易经》,九为阳数,九月初九两阳相重,故称重阳,又因九与久谐音,这一节日便被赋予了长寿寓意。
  瑛氏从前对重阳的态度颇为平淡,觉得不过是登个高赏个菊罢了,无甚新奇,但近年来许是岁数上来了,她对从前看不上的重阳节越发看重起来。
  这不,一大清早,林霜降刚起身,就见姨妈发间已经插满了茱萸。
  王维诗曰:“遍插茱萸少一人。”并非将茱萸如插秧般栽在地上,是像佩戴发簪一样插在头上,“尚有紫茱□□,堪插满头归”,人们相信,茱萸戴得越多,辟邪祈祥的效用便越强,福气也越满。
  ……不过姨妈这戴得也太多了。
  她发髻上几乎寻不见空处,茱萸果粒三五成簇,插在鬓边、髻顶、脑后,远远看去仿佛顶着一座小小的会移动的茱萸山。
  林霜降忍不住关切地问道:“姨妈,戴这么多,您不觉得重吗?”
  “不重不重!”瑛氏摆手,“你小孩子家不懂,戴得越多才越吉利呢!”
  从前她祈福总是祈求月钱上涨、放假多多,但随着年纪上来,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即便月钱涨了,假日有了,但若是身子骨不济,早早便去了,那一切岂不都成了空谈?
  于是近几年来,她对寓意着健康长寿的重阳节越发上心,恨不得将这日的所有习俗都从头到尾践行一遍才好。
  瑛氏对着铜镜又拾掇了半晌发髻间的茱萸,确保每一枝都插得牢靠,能老老实实待在头上不会掉下来,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问林霜降:“卞厨工的酒可酿好了?”
  林霜降点头应道:“好了,昨日便已启封备着了。”
  此时过重阳,饮菊花酒是必不可少的习俗,所谓菊花酒不是简单拿菊花泡酒,需得在重阳节黎明时分采摘含苞待放的菊花,掺入蒸熟的黍米之中,与酒曲一同封坛酿制,直到次年重阳“瓮满好熟,然后押出,香美势力,倍胜常酒”,才能酿成真正的菊花酒。
  故而他们今年重阳所饮的这坛菊花酒,其实是卞惟去年此时便着手酿制的。
  经过一年的四季轮转、寒暑交替,这酒的滋味愈发醇厚,酒力也比寻常果酒米酒强劲,看着姨妈一饮而尽了两杯,林霜降忍不住说:“姨妈,少喝些吧,取个吉利的意头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