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没有,我,在想事情。”他不想撒谎骗他,说得笼统。
  “在想二哥要做什么,还是我为什么会嫁过来,或者,尚书府有什么意图?薄言,我们聊聊吧。”他知道,薄言这是又钻进了一个无人帮助的死胡同。
  薄言迅速侧了个头,又立即垂了下去,眨了几下眼睛忍下酸痛,紧紧握着椅子扶手僵直着腰身,不肯上前一点。
  “薄言,你如果不想聊,我就走了。”费闲缓着音调身子往前倾了倾,他不想这样,有事为什么不能挑明白了说。
  可,这些事要如何挑明呢?
  薄言还保持着那样的姿势,梗着脖子不肯点头也不舍得摇头,更不敢抬起头去他,这人心里最明白,只要看他一眼,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好,那我走了。”费闲注视着眼前的人等了一等,慢慢起身,真的离开了,现在这样的薄言,让他很是不喜。
  直到书房门重新关好桌边的人才颓然松懈下来,深深喘息着抬头看向紧闭的门,老夫人进来的时候,正看到满面灰败的儿子孤寂地落在阴影里。
  “言儿,最近是怎么了?”老夫人这段时间恢复了不少,心思也活络了,从那天饮宴回来,这两人就没一起去过她那里,本以为是吵架了,见了儿子才感觉到事情比想象中更严重。
  “娘,如果阿闲离开,我该怎么过啊。”即便再坚强的人,在母亲面前也难以忍下委屈。
  “他为什么离开,出什么事了吗。”老夫人有些不明白,前段时间两人还你侬我侬个没完,怎么突然就要走了。
  “是我,我心里装不下对他的愧疚了,我想让他走。”这些话,也只能对母亲说。
  闫夫人愣了些许,真想不出儿子能做出什么事竟有如此愧意,看着他这从未有过的凄惨模样,突然觉得有些好笑:“言儿,为娘从没想过你会因为这样的事挫败如此,可若是你觉得让他离开就能减少已铸成的错对自己的影响,那娘真的没什么话可说了。”
  “不,我是怕他真的想起来…如果这样,我就不止是愧疚,是生死两难。”薄言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如何。过往不可说,当下抓不住,将来…将来一片混乱。
  “傻小子,还记得你爹曾说过,为人此生,所在意之事不过有二,一为生存之法,二是身边之人,不管放下哪个,都无法安然了却此生。”闫夫人叹息半响起身,她没办法帮儿子做决定,但也明白,一些既定的事无法改变之后,就只能尽力去弥补。
  如果偿无可偿,补无可补,就会落在心里,成为一道永远横亘的墙,墙不破,命难安。
  “言儿,阿闲是个明事理的,如果可能,还是要把话说清楚。”老夫人也只能劝到如此了。
  这一晚,费闲做了个很久没再想起的梦,梦里那个冷漠残酷的人竟与侯爷如此相像,让他猛地惊醒,汗透衣衫。
  夜色正浓,他小心摸了摸身边的空位,才惊觉自己对薄言的依恋已到了如此地步。
  待他适应了黑暗转头从窗边看出去,明月当空,虫鸣阵阵,原来早已到了盛夏,可为什么还会感觉到彻骨的寒。
  “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他低声自语,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前段时间他们明明那么亲密,要好到还以为所有的事都会顺势而成,每日清晨那温暖的怀抱,宽阔的书桌前并排放着的另外一把椅子,即便是午后闲时到后院侍弄花草,也会有他蹲在一旁递着工具,就好像,他们已经成了这世上最普通最幸福的夫妻。
  可是,那些下意识的小心翼翼和从未逾越的界限,都在摆明着他留有余地,为何?难道他还是不喜欢。
  费闲又想起了那些断断续续的梦,忍不住缩紧了身子,为什么会觉得害怕呢,那不就是虚无缥缈的梦吗。
  窗外,薄言已站了许久,院内灯火都未能映出他面上的颜色。
  而在皇城中最阴暗的地方,大理寺卿携几位得力干将提审了尚未。
  经过这两天的努力,费闲已帮他装好了肢体,清除了上边阴险的毒气,也让他的身体恢复了些。
  而尚未第一次开口,就是在盯了忙碌的费闲许久之后说的:“薄言呢?为什么他不来。”他的声音依旧稚嫩又沧桑。
  当时的费闲一顿,没想到自己有这荣幸,让他开了尊口。
  现在,尚未正跪在阴冷的囚牢里,审视着木栏外的光鲜,满面不屑。
  “不相信吗?”司天正刚结束了一大段话,把他的身世说了个彻底,还拿了不少佐证给他,不过看他这样子根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随你们的意,我是谁都行,叫薄言来我有话跟他说。”尚未早已经不在乎了,孤苦人世二十载无人问津,究竟是何身份又有什么区别呢。现在,他只想知道那件事究竟能不能成。
  司天正看看黄坚,两人早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只是没想到,他依旧如此执着地要找薄言。
  …
  薄言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晚上在窗外一站就不想走,天亮时才回去书房闭关想事情,连吃饭都省了一半。
  老夫人看在眼里有些着急,一天两天就算了,再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只得找到了要出门的费闲。
  “母亲您别着急,我去看看。”费闲应允了,刚走出别院站到东苑角门前,就有人来说,司天正到了。
  费闲便又绕到正门外等了一等,见司天正穿了官袍,知道是正事,就与他一起进去。
  两人在书房外敲了一会门,里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问过旁人侯爷一直不曾出来,司天正一抬脚便踹开了房门。
  书桌整洁内室光明,唯独不见本该坐在那里的人。
  “薄言?”司天正转了一圈喊了一声,没有一点动静。
  费闲不安地走去桌边,看到那方玉白镇纸下留的那行熟悉字迹后,紧绷的心骤然跌入了谷底。
  “写的什么?”司天正过来一把捡起那张纸,上边只有两列字,却似乎被来来回回写了无数遍。
  家产分割:除母亲应得部分之外,全归费闲一人所有,随其带走或留存他用。
  上边已落了侯府的图章,还有一连串见证人的手印。
  “这什么意思?”司天正大为震惊。
  “他不要我了。”费闲脑子里,只有这一句话。
  第107章 离开
  “薄言呢?他去哪了?”司天正冲着门外喊。
  下人们纷纷摇头,他们根本不知道侯爷什么时候出去的。
  门外,不知何时又来一阵喧嚣,阿戊与春儿满脸焦急地跑进来。
  “少爷,老爷让您回去呢。”阿戊道。
  “干什么?出什么事了?”司天正都替他们着急。
  “说侯爷已经递了和离书,过几日就能下批,老爷让您先回家里去。”春儿急切道。
  薄言疯了,要与费闲和离,甚至已经交了请离文书。他们是被赐婚的,离休自然也要请求圣上同意。
  “他是疯了吗,这个时候添什么乱!”司天正看向费闲,都不知道自己在问谁,正值危机重重的时候,吃错什么药了来这么一出!
  “早该想到的,他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我。”费闲满面悲凉,周身所有的光都被隐去,见他扶向桌案的手都在颤抖,见他垂在眼前的睫已挂满晶莹。
  闫老夫人焦急地过来,她已派人寻了各处都没有找见薄言,气得直锤桌:“这不孝子究竟要干什么,闲儿你不许走,等他回来我要问个清楚,只要我不同意,这个婚他离不了!”
  费闲怔怔转身,骤然松开了心间那口浊气,到老夫人身前跪下,郑重地给她行了全礼,然后直起腰身道:“母亲,这段时间,多谢您照顾了,还请您保重身体。”
  “闲儿你,快起来,你不能走。”老夫人急了。
  “多谢老夫人抬爱,费闲愧受不恭,就此,告辞了。”费闲又俯了身。
  “不,他,他一定有苦衷,言儿说过非你不可的,阿闲,你再等等,等他回来行不行?”闫老夫人哪里能不明白,这前后称呼的变化,就是这孩子最后的礼数。
  “劳老夫人费心,不用等了,文书下发之前,他不会见我。”费闲起身,冲老夫人拱手告辞后,带春儿两人走了出去。
  闫老夫人站在那里,想拦又清楚地知道拦下也没用,只得看着他彻底消失在了院子里。
  司天正跟着费闲出来,张了几次口都没说出一句话来,抬头时远远看到一行人匆匆赶来,便抬手告辞了。
  “费少爷放心,大理寺那边我会帮你说一声,这几日先处理这些事吧。”司天正离开,与刚进费闲别院的穆决明擦身而过。
  穆决明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自若并没有回头,便暗自咬咬牙,跑进了室内。
  阿戊两人正在收拾东西,边收拾边不放心地看看桌边,费闲坐在那里垂着头翻着手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门外还等着几个来接人的小厮,尚书府的管家正在与侯府的管家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