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她今天穿了身烟灰色的休闲西装,搭配白色针织内搭和黑色西裤,比平日的总裁办装扮多了几分松弛,却依旧干练。
  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清晰的侧脸。
  她正与先期派驻过来的市场团队负责人低声确认最后的动线安排,语速平稳,眼神专注。
  “……媒体接待区设在b入口,动线确保不交叉。技术演示的备用设备再检查一遍。”
  宗沂翻着手中的流程表,指尖划过一项项条目。
  “都安排好了,宗总监。”负责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回答得干脆,“晏总那边……”
  “晏总十点准时到,直接从地下车库乘专用电梯上来,不经过主厅。”宗沂合上流程表,抬眼看向通往主会场的拱形门廊,“带我再走一遍。”
  两人穿过挑高的大厅,阳光透过巨大的天窗倾泻而下,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会场布置已近尾声,深蓝色背景板上的“星火”字样被灯光打得极有质感。
  工作人员穿梭忙碌,调试设备的声音偶尔响起。
  走到主-席台侧方,宗沂停下,目光扫过台下已经摆放整齐的座椅,又落回空无一人的讲台。
  那里,话筒已经架好,激光笔放在一旁,还有一个为演讲者准备的、插着鲜花的玻璃水瓶。
  一切就绪,井井有条。
  她微微颔首,示意负责人可以去忙别的。
  独自站在原地,环顾这个由她亲手推动、耗费无数心血从蓝图变为现实的场地。
  一种熟悉的、掌控一切的笃定感,稍稍冲淡了连日来心底那丝难以言喻的滞涩。
  九点五十分。
  嘉宾和媒体开始陆续入场,低声交谈声逐渐汇聚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团队各就各位,气氛绷紧如弦。
  宗沂走到会场侧后方的控制台附近,这里视野开阔,能纵观全局,又不引人注目。
  她抱着手臂,静静观察着入口处的人流。
  腕表指针一格一格,稳定地迈向十点。
  九点五十八分。
  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是刻意压低的惊呼和更多相机快门响起的咔嚓声。
  人群像被无形的力量分开,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晏函妎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一身剪裁极佳的深色西装套裙,颜色是近乎黑的墨蓝,衬得她肤色如冷玉。
  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优美的颈项线条。
  左手腕上,那串檀木佛珠沉静地贴合着肌肤。
  她步履从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而自信的浅笑,目光平静地扫过迎上来的人群,偶尔微微颔首。
  身后跟着两名助理,恰到好处地隔开了过分的靠近。
  镁光灯追随着她,将她笼罩在一片过于明亮的光晕里。
  她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这样的焦点中-央,接受瞩目,掌控局面。
  宗沂站在阴影里,看着那道被众星捧月的身影。
  很奇怪,明明隔着一段距离,明明场中光线纷杂,她却能清晰地看到晏函妎眼下一抹被精致妆容巧妙掩盖、却逃不过她眼睛的淡淡倦色,看到她走向主-席台时,指尖几不可察地拂过腕间佛珠的小动作。
  十点整。
  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开场白通过音响传遍会场。
  晏函妎在掌声中走上讲台。灯光聚拢,她站在那片光里,身影挺拔,姿态优雅。
  开场致辞简洁有力,既有对宏观趋势的精准把握,又巧妙引出了“星火计划”的战略意义。
  她的声音透过优质的音响设备传出,清晰、稳定、充满说服力,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冷静力量。
  宗沂听着,目光落在讲台后方巨大的液晶屏幕上,那里正配合演讲切换着精心制作的ppt。
  逻辑严密,数据翔实,图片考究。
  一切都完美符合晏函妎一贯的水准,甚至因为场合重要而更显出色。
  可宗沂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晏函妎的语速,比平时稍快了一点点。
  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急于推进的节奏。
  她的目光与台下观众接触时,依然沉稳,但扫过某些区域时,停留的时间过于短暂,仿佛在避免与某些视线长时间交汇。
  还有她握着激光笔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虽然幅度很小。
  这些细微的异常,或许只有宗沂这样观察了她数年、又经历过最近种种诡异纠缠的人,才能察觉。
  演讲过半,进入核心的数据解读环节。
  晏函妎切换ppt,屏幕上出现一组复杂的市场增长曲线对比图。
  她抬起激光笔,红色的光点落在其中一条曲线上。
  “大家可以看到,传统渠道的增长已明显进入平台期,而基于‘星火’模式孵化的新业态,虽然基数尚小,但增长率……”
  她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
  极其短暂,不到半秒。
  可能连前排专注聆听的嘉宾都未曾察觉。
  但宗沂的心跳,却随着那细微的停顿,猛地漏了一拍。
  她看见,晏函妎握着激光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虽然她迅速稳住了,红色光点依旧稳稳地停在图表上,可那瞬间的失控,没有逃过宗沂的眼睛。
  紧接着,晏函妎的视线,似乎飘忽了一瞬,没有落在图表上,而是快速扫过了台下某个方向——那里,正好是媒体区的长枪短炮密集处。
  她的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她在看什么?
  或者说,在躲什么?
  宗沂顺着她刚才视线掠过的方向望去。
  媒体区人头攒动,闪光灯不时亮起,并无任何异常。
  演讲继续。
  晏函妎很快恢复了流畅,甚至比刚才更显从容,仿佛那瞬间的停顿和飘忽从未发生。
  她精准地解读数据,抛出有力的观点,引发现场阵阵低语和赞同的颔首。
  可宗沂的注意力,却再也无法完全集中在演讲内容上。
  她紧紧盯着讲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女人,试图从她完美的仪态和掌控力十足的表象下,揪出那丝不和谐的裂纹。
  她看到,晏函妎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又一次,悄悄捏住了腕间的一颗佛珠。
  不是平时那种无意识的捻动,而是用力地、几乎要嵌进皮肉里的捏紧。
  她看到,在某个需要转身配合ppt动画的间隙,晏函妎侧脸的线条,绷得异常僵硬。
  她看到,当演讲接近尾声,进入总结陈词时,晏函妎的额角,在强烈的灯光照射下,渗出一点极其细微的、晶莹的汗意。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宗沂的背脊渐渐绷直。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像冰冷的水蛇,缠绕上她的心脏。
  终于,晏函妎结束了演讲。掌声雷动。她微笑着向台下致意,姿态无可挑剔。
  然后在助理的陪同下,走下讲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按照流程,走向旁边设置的小型采访区,准备接受几家核心媒体的简短群访。
  人群簇拥着她移动。
  宗沂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视线穿过晃动的人影,紧紧追随着那道墨蓝色的身影。
  采访区灯光同样明亮。
  晏函妎站在背景板前,面对伸过来的几只话筒,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记者们开始提问,问题都在预演范围内,关于“星火计划”的愿景、挑战、预期回报等等。
  晏函妎的回答依旧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只是,宗沂注意到,她的呼吸频率,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些。
  每次回答完一个问题,她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喉结微微滑-动,像是在吞咽什么,又像是在积攒力气应对下一个问题。
  一个财经杂志的记者问了个稍微尖锐点的问题,关于前期投入巨大与短期盈利不确定性的平衡。
  问题本身不算超纲,但晏函妎在回答时,语速明显加快,中间甚至出现了一次轻微的、不易察觉的词语重复。
  “我们……我们对风险的管控,是建立在……建立在充分的多维度模拟和……”
  她停住了。
  不是话语的停顿,而是整个人,极其突兀地,僵在了那里。
  脸上的笑容凝固,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涣散,直直地看向前方,却又好像什么也没看进去。
  捏着佛珠的左手,猛地收紧,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这异常太明显了。
  连正在提问的记者都察觉到了不对,声音迟疑地停下。
  旁边的助理立刻上前半步,似乎想低声提醒。
  就在这一刹那——
  晏函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幅度很小,像是头晕时的轻微失衡。
  但她迅速用右手撑住了旁边的采访台边缘,稳住了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