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左手的佛珠因为用力而深深勒进腕肉。
  她的脸色,在明亮的灯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一片苍白。
  额角那点汗意,迅速汇聚成细小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采访区出现了短暂的、诡异的寂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晏函妎身上,惊讶、疑惑、探寻。
  宗沂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慌跳起来。
  她几乎要推开前面的人,冲过去。
  下一秒,晏函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虽然依旧没什么神采,但至少恢复了焦点。
  她极其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面前惊疑不定的记者,甚至勉强重新扯动了一下嘴角。
  “抱歉,”她的声音比刚才低哑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刚才……有点走神。
  关于风险管控,我们不仅有模拟,更有动态的实时监控和调整机制,确保……”
  她试图继续回答那个问题,但声音里的力不从心,连最迟钝的人都听得出来。
  助理已经不着痕迹地完全挡在了她身侧,低声对记者们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晏总连日操劳,有些不适,采访稍后继续”之类的托词。然后,几乎是半扶半架地,带着晏函妎迅速离开了采访区,走向后台的专用通道。
  人群一阵哗然,议论声四起。
  镁光灯追着那仓促离去的背影,疯狂闪烁。
  宗沂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看着晏函妎消失在通道拐角,看着助理匆忙合上通道门,将那一片混乱和探究的目光隔绝在外。
  耳边嗡嗡作响,是周围人压低的、兴奋的猜测和议论。
  “怎么回事?晏总看起来脸色好差……”
  “是不是太累了?听说她最近事无巨细都要过问。”
  “我看不像累的,倒像是……病了?”
  “诶,你们说,跟她信佛有没有关系?是不是……”
  那些话语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模糊不清。
  宗沂的脑海里,只剩下晏函妎最后那一刻苍白如纸的脸,涣散又强撑的眼神,以及被佛珠勒出深痕的、用力到颤-抖的手腕。
  还有,更早之前,在暴雨的车里,那句“我有点后悔了”。
  在安静的走廊夕阳下,那欲言又止的侧身而过。
  在无数个被工作填满却又空洞的日夜交替里,手腕内-侧那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幻觉。
  她忽然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
  推开身前还在议论纷纷的人,她朝着晏函妎消失的那个后台通道,快步走了过去。
  第10章
  后台通道狭窄而安静,与前面会场的喧嚣仅隔着一道防火门。
  应急灯惨白的光线照亮刷着灰漆的墙壁,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装修残留的化学气味。
  通道尽头有扇紧闭的铁门,标着“设备间/紧急出口”。
  刚才扶着晏函妎离开的助理小杨正焦急地站在铁门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看到宗沂快步走来,像看到了救星。
  “宗总监!”她压着嗓子,声音发颤,“晏总她……”
  “在里面?”宗沂脚步不停,语气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冷静。
  小杨猛点头,眼圈有点红:“晏总说想一个人待会儿,不让我跟着……可、可她刚才的样子……”
  “知道了。你回前面去,稳住场面,就说晏总临时有重要电话,采访延后。”宗沂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别让任何人过来。”
  小杨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用力点头,转身匆匆往回走。
  宗沂停在铁门前。
  门没有锁死,虚掩着一条缝。
  里面很暗,只有设备指示灯幽幽的绿光和从高处小窗透进的、被管道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光。
  她抬手,指尖触及冰冷的铁皮,停顿了一瞬,然后,轻轻推开。
  门轴发出生涩的“吱呀”声。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设备间,堆放着一些清洁工具和替换的灯具零件,空气里有淡淡的机油味。
  晏函妎背对着门口,站在唯一那扇积满灰尘的高窗下。
  窗外是园区另一栋建筑的灰色水泥墙面,天空被切割成狭小的一块,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
  她依旧穿着那身墨蓝色的套装,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僵硬。
  左手垂在身侧,那串檀木佛珠无力地悬着,右手撑在旁边的金属管道上,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靠着这点支撑才没有倒下去。
  听到门响,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宗沂走进去,反手将门掩上,将外面世界最后一点嘈杂彻底隔绝。
  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设备低沉的嗡鸣。
  她走到晏函妎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能清楚地看到对方后颈处细密的汗珠,将几缕碎发粘在皮肤上。
  也能看到,她撑在管道上的右手,在微微发-抖。
  “晏总。”宗沂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晏函妎的身体绷紧了。
  她没有应声,也没有动,只是盯着窗外那片狭窄灰暗的天空。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带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沉重地压-在胸口。
  宗沂的目光落在晏函妎垂着的左手上。佛珠松松地套着,因为手腕无力地垂落,最下面几颗珠子几乎要滑脱。
  她想起刚才在台上,这串珠子被怎样用力地捏紧、勒进皮肉。
  “您需要去医院。”她陈述事实,语气听不出波澜。
  晏函妎终于有了反应。
  她极慢地摇了摇头,动作牵扯到身体,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
  “……不用。”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喉咙,“老-毛病。一会儿就好。”
  “什么老-毛病?”宗沂追问,向前走了一小步。
  距离拉近,她能闻到晏函妎身上传来的、除了冷香和汗意之外,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药味。
  晏函妎没有回答。
  她试图站直身体,离开管道的支撑,但刚一动,身体就猛地一晃,左手下意识地扶住额头。
  宗沂再也无法站在原地。
  她一步上前,伸手扶住了晏函妎的手臂。
  触-手一片冰凉,隔着丝质衬衫,都能感受到肌肤下不正常的冷意和细微的战栗。
  晏函妎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宗沂踉跄了一下。
  “别碰我!”她低吼,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惊惶的抗拒,猛地转过身。
  四目相对。
  宗沂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眼前这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是失水的灰白。
  精心描画的妆容被汗水和刚才短暂的失控晕开,眼下青黑再也无法遮掩。
  最刺目的是那双眼睛——里面布满了红血丝,瞳孔因为不适而微微扩大,失去了平日所有的冷静、锐利、掌控,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痛苦,和一丝狼狈不堪的脆弱。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下,淌过颤-抖的眼睫。
  她看着宗沂,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怒意,有难堪,有抗拒,或许还有一丝……哀求?
  “出去。”晏函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抖得厉害。
  宗沂没有动。
  她看着晏函妎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看着她因为强忍不适而紧咬的下-唇,看着她撑在管道上、指节捏得发白、却依然止不住颤-抖的手。
  还有那串在她剧烈动作下、终于彻底滑脱手腕、掉落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的檀木佛珠。
  珠子散开几颗,滚落在杂物之间,其余的还勉强维持着串联,躺在灰扑扑的地面上,失去了所有温润的光泽。
  晏函妎的目光随着佛珠落下,瞳孔猛地收缩,像是失去了最后的支撑。
  她身体一软,向前栽倒。
  这一次,宗沂没有犹豫。
  她抢上前,用尽全力接住了晏函妎倒下的身体。
  重量毫无保留地压过来,带着冰冷的汗意和无法掩饰的虚弱。
  晏函妎的额头抵在宗沂的肩窝,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气息短促而混乱。
  “药……”晏函妎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手指无力地揪住宗沂后背的衣料,“包里……白色的……”
  宗沂一手紧紧环住她,支撑着她几乎完全瘫软的重量,另一只手快速抓过被扔在一旁椅子上的手包。
  打开,里面东西不多,文件,口红,钥匙……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白色小药瓶。
  她拧开瓶盖,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在手心。没有水。
  “水……”她环顾四周,这该死的设备间连个水龙头都没有。
  晏函妎在她怀里艰难地摇了摇头,示意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