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内部,孙副总虽不敢再明着掣肘,但那种隔岸观火、随时准备撇清的态度,让跨部门协作变得异常艰难。
  宗沂的时间被切割成更细碎的片段,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在无数个会议、谈判、邮件、突发状况间疲于奔命。
  她睡得越来越少,有时靠在办公室沙发上合眼二十分钟,便算作休息。
  咖啡因几乎失效,只能靠意志强撑。
  奇怪的是,在那近乎极限的消耗中,腕间那串佛珠的存在感,却渐渐模糊了。
  它不再是突兀的异物,而是慢慢融入了她身体律动的一部分,像第二层皮肤,像一块不会脱落的腕表。
  只有在极度疲惫、指尖无意识拂过手腕时,或者在某个激烈争论的间隙,手腕压-在冰冷的桌面上,木珠硌着骨骼,传来清晰的钝痛,才会让她恍然惊觉——哦,它还在这里。
  她不再去想它为什么在这里,也不去深究晏函妎丢弃它时的心情,更不愿揣测自己重新戴上它的荒谬动机。
  它就在那里,沉默地,贴着她的脉搏,随着她心跳的节奏,极轻微地起伏。
  有时深夜,她独自驱车穿过空旷的城市街道,等红灯的间隙,她会低头看一眼。
  车内光线昏暗,佛珠沉在阴影里,只是一个模糊的深色轮廓。
  然后绿灯亮起,她踩下油门,注意力重新回到前方蜿蜒的路面上。
  那通凌晨的电话之后,南方的号码再度沉寂。
  晏函妎没有再发来只言片语,仿佛那夜短暂的、带着海浪湿气的低语和叮嘱,只是一场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宗沂也没有试图联系。
  她们之间,似乎只剩下“星火”这个冰冷的、共同的坐标,和那一份签了字的授权书。
  直到晏函妎离开的第六十七天。
  又是一个加班到凌晨的夜晚。
  宗沂刚刚结束和公关团队关于新一轮舆情监控的会议,头疼欲裂。
  她拒绝了助理订的宵夜,独自回到办公室,想给自己五分钟的绝对安静。
  她关掉大灯,只留一盏桌角的阅读灯。
  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和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
  她瘫坐在椅子上,闭上干涩的眼睛,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寂静中,手腕上那串佛珠,似乎变得格外清晰。
  她能感觉到每一颗珠子的轮廓,感觉到它们随着她呼吸的细微起伏,感觉到那根重新穿好的丝线,绷得有些紧,勒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持-久的压痕。
  就在这疲惫与寂静几乎要将她吞没的临界点,私人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
  不是电话,是短信。
  来自那个南方号码。
  屏幕的光在昏暗里显得刺眼。
  她睁开眼,盯着那亮起的光源,好几秒,才伸手拿过手机。
  只有一句话,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如果撑不住,可以停。不怪你。】
  宗沂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退潮,留下四肢冰凉的麻木。
  她死死盯着那行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视网膜上。
  撑不住?
  停?
  不怪你?
  什么意思?
  是试探?
  是怜悯?
  还是……又一次的退缩和“后悔”?
  她想起晏函妎苍白的脸,涣散的眼神,颤-抖的手,被遗弃在杂物间的佛珠,还有那句轻飘飘的“无所谓了”。
  一股冰冷的、尖锐的怒意,混着连日来积压的疲惫、压力和某种更深沉的委屈,像火山熔岩般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她猛地坐直身体,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几乎要捏碎手机。
  她飞快地打字,指尖敲击屏幕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急促。
  【晏总说笑。授权书在我手里,‘星火’是我的责任,停或不停,不由您决定,更无须您来‘怪’或不怪。】
  发送。
  不够。
  远远不够。
  胸口的岩浆还在沸腾,烧得她眼眶发热。
  她继续打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冰碴:
  【倒是您,既然选择了‘安静的地方’,就该好好‘休养’。
  公司的事,项目的麻烦,不劳您费心惦记。
  毕竟,身体是自己的,您说呢?】
  点击发送。
  两段话,像两支淬了毒的箭,破空而去,射向南方那个未知的、她想象中海浪应该依旧拍打着礁石的地方。
  发送完,她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向后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办公室重新陷入昏暗和死寂。
  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在空旷中回荡。
  她在做什么?
  她疯了吗?
  那是晏函妎。
  是她的上司,是给了她机会和平台的人,是一个……生了重病、正在“休养”的病人。
  可那些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她闭上眼,等待着。
  等待着可能的震怒,或者更可能的是,长久的、冰冷的沉默,以及随之而来的、真正意义上的彻底切割。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像钝刀子割肉。
  手机没有再亮起。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就在宗沂以为不会有任何回应,那股激烈的愤怒逐渐被更深的懊悔和冰冷覆盖时,手机屏幕,再次微弱地亮了一下。
  不是短信,是来电。
  同一个号码。
  宗沂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盯着那闪烁的光,像是盯着一条吐信的毒蛇。
  铃声执着地响着,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
  没有立刻说话。
  电话那头,也没有声音。
  只有一种……细微的、压抑的、像是极力克制着什么的声音,通过电波传来。
  不是哭泣,更像是一种极度的疲惫或痛苦压抑到极致时,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破碎的气音。
  过了好几秒,晏函妎的声音才响起,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砂纸磨过喉咙,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
  宗沂愣住了。
  所有的愤怒、指责、冰冷的嘲讽,在这嘶哑破碎的三个字面前,忽然变得苍白无力,哽在喉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我不该那么说……”晏函妎的声音断断续续,气息非常不稳,仿佛说这几个字就用尽了全力,“我只是……只是看到那些新闻……看到你……我……”
  她停住了,只剩下急促而困难的呼吸声,通过听筒传来,重重地敲打在宗沂耳膜上。
  宗沂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她能想象出电话那头,晏函妎此刻的样子——或许正独自一人,在某个寂静得可怕的房间里,对着手机,因为病痛,因为情绪,因为无法言说的一切,而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没事。”宗沂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语气生硬,却不再带着刺,“‘星火’也没事。能应付。”
  电话那头,晏函妎的呼吸声似乎平缓了一些,但依旧沉重。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这一次,沉默里不再有之前的对抗和冰冷,只剩下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疲惫,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稠的东西,隔着遥远的距离,将两人缠绕在一起。
  “那串珠子……”晏函妎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很低,很哑,“你……还留着吗?”
  宗沂的心脏狠狠一撞。
  她下意识地抬起左手,腕间的佛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木珠相碰,发出极细微的闷响。
  电话那头,晏函妎似乎也听到了这细微的声响。
  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捡回来了。”宗沂没有否认,声音平静无波,“扔在杂物间,可惜了。”
  晏函妎沉默了很久。久到宗沂以为她不会回应。
  “……是啊。”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是可惜了。”
  然后,她似乎笑了笑,那笑声短促,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疲惫:“戴着吧。或许……比在我这儿有用。”
  说完这句,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我累了。”她说,“你……也早点休息。”
  “嗯。”宗沂应道。
  电话挂断。
  忙音再次响起。
  宗沂慢慢放下手机,手臂沉重得像灌了铅。她低头,看着腕间的佛珠。
  昏黄的灯光下,深褐色的木料流转着幽暗温润的光。
  她用手指,轻轻拨动了一颗。
  珠子转动,带着她的体温。
  刚才电话里,晏函妎嘶哑的道歉,破碎的呼吸,还有那句“戴着吧,比在我这儿有用”……像无数细小的钩子,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拉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