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她忽然觉得,这串珠子,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重。
  也或许,沉重的从来不是珠子本身。
  她抬起另一只手,覆在腕间的佛珠上,用力握紧。
  冰凉的木珠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不知道多少人,也正在这样的深夜里,独自面对着各自的兵荒马乱。
  而她,戴着另一个女人遗弃的佛珠,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听着自己清晰的心跳,和那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歇的、遥远的忙音。
  第17章
  手腕上的佛珠,从清晰的异物感,到融入呼吸般的背景存在,再到此刻——仿佛一道无形的、滚烫的烙印。
  晏函妎嘶哑破碎的道歉和那句“戴着吧,比在我这儿有用”,像两颗烧红的炭,丢进了宗沂心里那潭试图冰封的死水。
  她没有再摘下来。无论是沐浴,睡眠,还是出席那些觥筹交错、暗流涌动的商务场合。
  深褐色的檀木珠子贴着她白皙的腕骨,成为她冷硬职业套装上一个格格不入、却又无人敢置喙的细节。
  偶尔有目光停留,她亦坦然自若,仿佛那本就是她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
  “星火计划”的拉锯战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
  竞争对手不惜成本地挖角核心技术人员,试图釜底抽薪。
  内部,因连续高压和前景不明,开始有疲惫和动摇的情绪滋生。
  宗沂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精铁,外表越发冷硬锐利,内里却绷紧到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她睡得越来越少,有时连续三十几个小时只靠浓缩咖啡和意志力支撑。
  眼底的青黑连最厚的遮瑕也盖不住,人也瘦得厉害,原本合身的西装穿在身上,有了空旷的晃荡感。
  只有在深夜独自驱车,或者凌晨在办公室短暂假寐时,她会无意识地用右手拇指,一遍遍摩挲左手腕间的佛珠。
  粗糙的木料纹理刮过指腹,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自虐般的安定感。
  仿佛那冰冷的触感和细微的痛觉,能暂时锚定她快要被风暴撕碎的神经。
  晏函妎没有再联系她。
  南方的号码彻底沉寂下去,像从未响起过。
  宗沂也没有再试图触碰那个号码。
  她们之间,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一场未愈的重病,和一场正在进行、结局未卜的战争。
  那通深夜的电话和两句简短的短信,像投入深海的石子,连回声都迅速被黑暗吞噬。
  直到晏函妎离开的第八十九天。
  一个异常沉闷的下午,乌云低垂,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
  宗沂正在会议室里,与法务和风控团队进行一场气氛凝重的闭门会议,商讨应对对手最新一轮专利诉讼的策略。
  会议桌上的气氛比窗外的天色还要压抑。
  她的私人手机在口袋里突兀地震动起来。
  不是工作机。
  她本想按掉,但指尖触及屏幕时,瞥见来电显示——是母亲。
  心头莫名一跳。
  母亲很少在她工作时间直接打电话。
  她抬手示意会议暂停,起身走到会议室角落的窗边,接通。
  “妈?”
  “小沂,”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明显的焦急和哭腔,“你爸……你爸他刚才在公园锻炼,突然晕倒了!现在在医院抢救室,医生说是急性心梗,情况很危险……”
  后面的话,宗沂已经听不真切了。
  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
  窗外的乌云猛地压下来,眼前一阵发黑。
  她扶住冰冷的窗框,才勉强稳住身体。
  “哪家医院?我马上回去。”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冷静,甚至有些发飘。
  记下医院地址和楼层,挂断电话。
  她转过身,面对着一屋子疑惑望过来的目光。
  会议室明亮的灯光刺得她眼睛生疼。
  “家里有急事,我需要立刻离开。”她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机械的冷硬,“会议推迟。后续应对方案,按我们刚才讨论的第三套预案准备,李律师牵头,明天上午十点前我要看到细化报告。”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话。
  她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和桌上的车钥匙,转身就往外走。
  脚步很稳,甚至比平时更快。
  走廊,电梯,车库。
  她像一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精准地完成每一个动作。
  直到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将所有的喧嚣和目光隔绝在外,她紧紧握住方向盘的手指,才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她肋骨生疼,喉咙发紧,几乎无法呼吸。
  父亲……急性心梗……抢救室……
  她猛地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地库,汇入午后拥挤的车流。
  天空终于承受不住,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很快连成一片狂暴的雨幕。
  雨刷器疯狂摇摆,却依然看不清前路。
  车流缓慢如蜗牛,刺耳的喇叭声和闪烁的红色尾灯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光影。
  焦虑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死死盯着前方模糊的路面,指甲深深掐进方向盘的真皮包裹里。
  就在车子艰难地挪过一个拥堵路口时,手腕上那串佛珠,因为急转方向盘的动作,猛地甩起,几颗珠子不轻不重地磕在腕骨上,传来一阵清晰的钝痛。
  这痛感,像一道闪电,猝不及防地劈开了她脑海里的混沌。
  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她空出一只手,摸向中控台旁边插着充电线的私人手机。
  视线依旧死死锁在前方,手指却凭着记忆和直觉,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点击。
  她没有打电话,而是直接点开了那个几乎从未使用过的、与南方号码关联的即时通讯软件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两个多月前,她发送“星火”简报后,对方回复的【很好】。
  她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在颠簸的车厢和狂暴的雨声中,颤-抖着,敲下几个字:
  【我爸心梗,抢救。】
  发送。
  没有称呼,没有前因后果,没有情绪渲染。像一纸冰冷残酷的病危通知书。
  发送完,她甚至来不及看一眼是否发送成功,就将手机扔回副驾驶座,双手重新紧紧握住方向盘,冲向下一个路口。
  雨水疯狂冲刷着车身,雷声在云层深处翻滚。
  车内的空气闷热潮湿,混合着她自己冷汗的气息。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发那条信息。
  是下意识的求助?
  是混乱中抓住的虚无缥缈的稻草?
  还是……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在最脆弱时刻的本能?
  她只知道,在刚才那一瞬间,在她被巨大的恐慌和无力感吞没的临界点,脑海里闪过的,除了父母焦急的脸,医院冰冷的走廊,竟然还有……另一张苍白疲惫的脸,和腕间这串冰凉的珠子。
  车子在暴雨和拥堵中艰难前行。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半小时。
  被她扔在副驾驶座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发出幽蓝的光,在昏暗颠簸的车厢里格外醒目。
  不是电话。
  是那个即时通讯软件的回复提示。
  宗沂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止。
  她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险险停在车流中。
  后面的车辆不满地鸣笛。
  她顾不上这些,一把抓起手机。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来自那个她刚刚发送了破碎信息的账号:
  【地址。】
  言简意赅。
  没有任何安慰,没有任何询问,甚至没有标点。
  宗沂的指尖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她快速地将医院名称和楼层发了过去。
  发送成功。
  几乎就在她发送成功的下一秒,屏幕上弹出了第三条信息:
  【别慌,我安排。专心开车,注意安全。】
  这一次,多了几个字。依旧是命令式的口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信服的沉稳力量。
  紧接着,她的手机开始连续震动。不是信息,是电话。
  一个接一个,来自不同的、她认识的或不完全认识的号码。
  第一个,是她母亲所在城市中心医院心内科的主任医师,声音沉稳干练:“宗小姐是吗?我刚接到上级通知,你父亲的情况我们已经了解,正在组织院内最好的专家团队接手,抢救室已准备就绪,你直接到3号楼8层,有人接应。”
  第二个,是她家所在小区的物业经理,语气恭敬而高效:“宗小姐,我们已经派专人陪同您母亲前往医院,车辆和路线都已安排妥当,确保最快到达。”